當更漏中最後一滴紅色的水珠悄然滑落,為首的鐘鼓吏立刻提起硃筆,在攤開的《晝夜簿》『卯時』那一格上重重畫了一個圈。
「時辰到——擊鐘!」
另外兩名早已準備好的鼓吏聞聲,立刻合力抱住懸掛著的巨大硬木鐘槌,沉腰發力,向著那口重達八千斤的永樂大銅鐘猛地撞去!
「咚——!」
洪亮沉雄的鐘聲如同實質的鐵犁,猛地盪開清晨的靜謐,以鐘樓為中心,層層擴散開去,宣告著一日白晝的正式起始。鐘聲穿透漸漸密集的雨絲,迴蕩在京城的大街小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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許舟走進校場,任敖早已披掛整齊,正站在細密的雨絲中等他,見他進來便探詢道:「忘了何物如此緊要,還非得冒雨跑回去一趟?」
許舟抹了把臉上的雨水,笑著答道:「忘帶錢袋了,兜里沒半個銅板,心裡不踏實。」
旁邊正在低頭綁紮臂縛的江聽潮聞言,抬起頭無奈道:「師父您早說啊!弟子這兒先挪給您些應急不就得了?何苦專門跑這一趟,瞧這雨給您淋的。」
許舟渾不在意地甩了甩頭:「一點小雨罷了。我不喜欠人銀錢,哪怕是你小子的。取一趟也費不了多少工夫。」
任敖目光在他臉上掃過,帶著一絲審視,擔憂道:「真沒遇到什麼難處?若有什麼棘手的事,儘管說出來,如今咱們都是一條船上的弟兄,總能一起想想法子。」
許舟心中微微一凜,任敖此人行伍出身,卻比尋常軍漢心思細膩得多,想必是方才自己離去時的神情被他看出了些許端倪。
他面上笑容不變,搖頭道:「真沒事!咱們剛得了天大的恩賞,正是鴻運當頭的時候,能有什麼事?快些操練是要緊,我去披甲了。」
擔心言多必失,許舟不等江聽潮再開口,便快步走向都督府內的軍械庫,簽字畫押,領出了屬於自己那套閃銀鎖子甲。
待他換好甲冑出來時,任敖正凝望著校場上陸續集結的軍士。雨水打在冰冷的甲葉上,濺起細小的水花。
偌大的校場,如今只站了二百四十一人,與羽林軍鼎盛時五千健兒的規模相比,顯得格外冷清寥落。
那些得以升遷一級的羽林軍們,個個挺胸抬頭,器宇軒昂,身上的銀甲顯然都被精心擦試過,在灰濛濛的雨幕中依然反射著寒光。他們頭頂的明盔上也煥然一新,換上了標識品級的嶄新雉尾翎羽。
依照羽林衛新規:百戶盔頂可飾一根長長的白雉尾;千戶飾一根長雉尾、一根短雉尾;指揮使則可飾一根長雉尾、兩根短雉尾。而任敖作為都督僉事,頭盔上則換成了獨一無二的純白盔纓,卓然不群。
反觀那些因許修義之事被牽連,貶斥為普通士卒的軍漢,則一個個垂頭喪氣,如同霜打的茄子。他們不僅失去了官職,連頭盔上象徵身份的雉尾也被無情摘去,只餘光禿禿的盔頂。往後若非重大節典為了陣列美觀,恐再無佩戴資格。
江聽潮抬手,喜氣洋洋地摸了摸自己盔頂上那根隨著動作微微顫動的潔白長雉尾,雨水順著翎羽滑落,他的笑容卻比陽光還燦爛。
許舟的心思卻早已飄遠,他沉默地匯入陣列站定,眉頭微蹙,暗自思忖著該如何才能參與到那勛貴雲集的春分法會中去。
他心下盤算:自己一無信物,二無請柬,那法會乃勛貴操辦,門禁森嚴,絕非自己一個區區羽林軍百戶所能輕易踏入。思來想去,唯一能求助的,便只有那位身在密諜司的大哥了。
先前戴先生曾言,密諜司中唯有枯澤一人可信,但他殊不知,自己的大哥亦在其中潛藏。
若論信任,密諜司中自己最該依靠的,本就是大哥。
以大哥在密諜司中的地位和手段,弄到一個法會的信物應當不難,且於情於理,他都沒有理由不幫自己這個忙。
只是……若頻繁藉助大哥的力量,恐怕會引來不必要的關注,反而暴露了大哥苦心經營的身份,得不償失。
此時,任敖面對集結完畢的眾軍,清了清嗓子,緩緩開口:「從即日起,由本督暫掌羽林軍事務。所有人等,須嚴守軍紀,無故不得缺值,每日操訓……」
話未說完,轅門外忽傳來沉穩而有力的腳步聲,打斷了他的訓話。
只見一名中年武官龍行虎步,徑直闖入轅門。此人身形魁梧,面龐如刀削斧鑿般稜角分明,下頜線緊繃,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。?他身穿一襲青色雲緞官袍,胸前補子上繡著一頭作勢欲撲的彪,腰間束著一條彰顯御賜恩榮的『獅蠻鎏金革帶』,?腳踩烏皮靴,赫然是一位正五品的武職官員。觀其御賜腰帶,便知是立過戰功、受過陛下親賞的悍將。
他從羽林軍陣列旁走過時,目光如鷹隼般銳利,緩緩從每一名軍士臉上掃過,那眼神彷佛帶著實質的寒意,所過之處,竟無人敢與之對視。
他行至任敖面前,抱拳行禮,動作乾脆利落,帶著軍人特有的硬朗:「卑職陳堯戈,參見任都督!」
任敖面色沉穩,抬手虛扶:「陳將軍在五軍營中的威名,任某早有耳聞,不必多禮。」
「不敢當都督謬讚。」陳堯戈語氣平淡,卻透著一股疏離。他直接從懷中取出一份文書遞給任敖:「此乃兵部簽發,調任卑職為羽林衛指揮僉事的調令。即日起,由卑職協理左驍衛操訓事宜。」
任敖接過文書,仔細看了一眼,確認無誤,態度依舊客氣:「既如此,往後便是同袍手足堯戈兄且稍待片刻,待任某將今日……」
然而陳堯戈卻毫不客氣地打斷了任敖的話,聲音沉冷如鐵:「都督見諒!軍令如山,既已到任,豈有延遲之理??陳某既奉兵部調令而來,自當即刻點驗麾下人馬,熟悉軍務!」
他不等任敖回應,已然豁然轉身,面向校場上的羽林軍,唰地展開另一份名冊,聲音陡然提高,如同驚雷炸響:
「念到姓名者,出列!林友定!」
羽林軍們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強硬做派弄得一怔,面面相覷,一時間竟無人應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