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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36章 謫仙

  只見門外並不寬敞的巷子裡,黑壓壓肅立著數十名頂盔貫甲的羽林軍軍漢,將去路堵得嚴嚴實實。

  他們原本正低聲交談,一見許舟出來,瞬間鴉雀無聲,所有人如同被無形的手操控般,「唰」地一聲挺直了腰板,動作整齊劃一。

  這些經歷妖亂搏殺、昨夜又剛從詔獄脫困的老兵,身上那股子尚未散盡的煞氣混合著軍旅的肅殺,撲面而來。

  他們面容被風霜刀劍刻得稜角分明,此刻卻齊刷刷抱拳,聲如悶雷般轟然道:

  「許大人!」

  蘇家小廝何曾見過這等陣仗,嚇得腿肚子直哆嗦,嘴唇發白,眼神慌亂地就往府內瞟,似乎在猶豫要不要立刻跑去請坐鎮府中的老太爺或是哪位供奉宗師。

  許舟瞥了他一眼,語氣平淡:「無事,不必驚慌。」

  他抬腳,穩穩地邁過蘇府那高高的門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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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在他腳步落地的瞬間,身後數十名羽林軍軍漢如同得到號令,默不作聲地轉身,自動分列兩側,讓出一條通道,隨即沉默地跟在他身後,甲葉摩擦發出低沉而富有節奏的鏗鏘之聲,一行人浩浩蕩蕩地離開了巷弄。

  直到那令人窒息的威壓遠去,小廝才扶著門框,長長地吁出一口濁氣,手忙腳亂地將側門「哐當」一聲合攏,彷佛生怕那些煞神去而復返。

  巷口,許舟停下腳步,轉過身,看著眼前這一張張或因激動、或因感激而微微漲紅的臉,不禁失笑:「你們這是做什麼?傾巢而出,來給我站班不成?」

  任敖越眾而出,對著許舟鄭重一抱拳,聲音沉厚:「許兄弟,此番我等能全身而退,更得陛下擢升恩賞,全賴你周旋謀劃!兩進兩出詔獄,於萬軍之中扳回局面,這等本事,哥哥我服氣!」

  江聽潮擠上前來,臉上興奮得放光,哪裡還有半點指揮使的架子:「師父!您到底是怎麼做到的?弟兄們在詔獄裡都琢磨著這次不死也得脫層皮了!結果眼睛一眨,非但沒事,還個個升官發財!姐夫升了都督僉事,我混了個指揮使!師父您知不知道,羽林軍都督一職空懸快二十年了!?陛下這是把京畿防務的實權,交到咱們自己人手裡了!」

  許舟倒是有些意外:「空懸了這麼久?」

  陳石頭臉上帶著愧色和感激,上前一步,聲音有些發哽:「許大人!當初在高平,我等有眼無珠,多有得罪……萬沒想到您以德報怨……」

  鄭硯也介面道,語氣感慨:「許大人,以前跟著……許修義,儘是些窩囊氣!跟您幹了這一票,真他奶奶的痛快!才算沒白穿這身皮!」

  許舟被他們這你一言我一語弄得哭笑不得,趕緊抬起雙手往下壓了壓:「打住,都打住!你們再這麼你一句我一句的捧下去,我這心裡可真要發毛了,還以為又有什麼抄家滅族的禍事等著呢!」

  「哈哈哈!」江聽潮聞言放聲大笑,用力一拍身旁同僚的肩膀,「你看!我就說我師父不吃這套吧!早跟你們說了,別整這些文縐縐的,肉麻!咱爺們兒不興這個!」

  他轉頭看向許舟,興致勃勃地安排起來:「師父,今晚我家不是辦文會嘛!我跟我爹說好了,讓那些酸儒文官在蘭蕙軒吟他們的風花雪月去!咱爺們兒在隔壁演武廳另開一席,專程招待咱們羽林軍的弟兄!?我已經讓人搬出去年從江南弄來的三十年陳封的竹葉青,管夠!今晚咱們必須喝個痛快,誰先鑽桌子底下誰就是孬種!」

  他這番話頓時引來一片鬨笑和叫好聲,方才那點拘謹和感傷的氣氛瞬間被沖得煙消雲散。

  歡笑聲中,許舟臉上的笑容忽然凝固,目光越過眾人肩頭,直直地望向熙攘的長安大街某處,整個人如同被定身法定住。

  只見川流不息的車馬人流中,一位女子悄然獨立。

  她頭戴一頂垂著薄如蟬翼的輕紗的寬簷斗笠,一身素白如雪的長裙纖塵不染,衣袂在微風中輕輕飄動,彷佛攏著一層淡淡的煙嵐。周遭的喧囂與塵土似乎都無法近她分毫,她就那樣靜靜地站著,卻如謫仙臨凡,與這滾滾紅塵格格不入,卻又奪走了所有的光華。

  任敖順著他的視線疑惑地望去,卻只看到穿梭的車馬和尋常路人,不禁問道:「許舟,怎麼了?看見什麼了?」

  「你沒看見嗎?」許舟下意識地反問,目光仍牢牢鎖在那白衣身影上。

  「看見什麼?」任敖和其他羽林軍漢子們面面相覷,不明所以。

  許舟猛地回神,臉上迅速擠出一個輕鬆的笑容,拍了拍額頭:「哦,沒事!剛忽然想起有件要緊東西忘在府里了。任大哥,你們且先去衛署應卯,我回去取了便來。」

  說罷,他不等眾人回應,轉身便擠入了人流,腳步又快又急,幾個閃身便消失在車水馬龍之中。

  他並未回蘇府,而是在一架裝飾華麗的馬車從身邊駛過的瞬間,面色平靜地一拐,閃進了旁邊的石碑胡同。接著毫不停留,又向右一轉,鑽入了更為僻靜狹窄的雙馬樁胡同。

  胡同深處,僻靜無人。方才那驚鴻一瞥的白衣女子,正靜靜地站在斑駁的牆影下,彷佛早已在此等候。

  許舟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幾分,他快步上前,聲音裡帶著難以置信的驚喜和一絲緊張:「月……月姐姐?真的是你?」

  斗笠下的輕紗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,算是回應。一個清冷空靈,彷佛不染絲毫塵埃的聲音透過輕紗傳出,直接點破了他的身份:「周序。為何如今世人,皆喚你許舟?」

  許舟臉上的喜色頓時一僵,露出一絲尷尬,摸了摸鼻子解釋道:「呃……月姐姐,此事說來話長。許舟才是我的本名,周序……是先前為了行事方便,取的化名。」

  「哦。」月姐姐的聲音依舊平淡無波,聽不出任何情緒,彷佛只是確認了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。她轉而問道,語氣卻帶著瞭然:「你先前化名周序,潛入高平救下太子,是為了換取『帝屋果』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