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人這一鬧,整條胡同的二樓都熱鬧起來。窗戶紛紛推開,探出一個個塗脂抹粉的腦袋,七嘴八舌調侃那漢子:「傻大個,怎麼從沒見你來過?是不是中看不中用啊?」
「就是,來姐姐這兒,保准讓你樂呵!」
漢子氣得臉通紅,抬著左手就要罵回去,祁公卻按住他的胳膊,啞然失笑道:「算了算了,你一個大老爺們,跟她們置什麼氣。」
說罷,抬手示意眾人繼續走,腳步沒停,彷佛那些調笑都成了耳旁風。
十餘人踏著暮色走進李紗帽胡同,最終在「寶和班」門前停步。朱漆大門敞開著,簷下走馬燈轉得正歡,映得門內一片暖光。
寶和班的老鴇陳媽媽扭著腰迎出來,手裡絲帕搖得花哨:「哎喲,稀客!祁公您老人家可是頭回踏咱們寶和班的門檻,真是讓小院子蓬蓽生輝!」
祁公沒接話,只朝身後擺了擺手。斷了右臂的漢子上前一步,從懷中摸出一串靈紋玉珏,遞到陳媽媽手裡:「今日包場,讓姑娘們都歇著,寶和班不做生意了。」
陳媽媽指尖飛快拂過玉珏上的紋路——金紋如縷的是十兩金珏,銀紋似水的是百兩銀珏,這串玉珏金三銀二,足值五百兩,當即收起笑臉,神色鄭重了些。
旁邊獨眼的漢子見她低頭摩挲玉珏,皺眉道:「怎麼?連袍澤社的面子都不給?」
陳媽媽忙賠笑,伸手拍了拍他胳膊:「哪能呢!祁公的吩咐,小的哪敢不應慢?不過蒙袍澤社平日照拂,小的給您透個信兒——今兒不止咱們寶和班被包了,隔壁的『春華樓』、『玉繡班』、『聚樂軒』,也都被人提前定下了,出手闊氣得很。」
(由於緩存原因,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追書認準天天看小說,𝔱𝔱𝔨𝔞𝔫.𝔱𝔴超省心 網站,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)
祁公眉峰微挑:「那幾家的客人到了?」
「聚樂軒的客人過了晌午就來了,」陳媽媽壓低聲音,「就一個人,孤零零坐在二樓雅間,不讓姑娘近身,連茶水都要自己沏,孤僻得緊。」
「此人長什麼樣?」祁公追問。
「四十來歲的精瘦漢子,個子不高,瘦得跟猴似的,眼窩深陷,看著倒像個常年蹲大獄的。」陳媽媽比劃著名形容。
祁公沉默片刻,又問:「春華樓呢?」
「春華樓的客人酉時剛到,」陳媽媽繼續說道,「他們不僅包了整個院子,還把我那老姐妹和姑娘們都攆出去了,每人塞了五兩銀子利市,讓她們今晚別回來。更奇的是,他們自帶爐子茶具,連茶葉都是自己帶的,院裡的東西碰都不碰。」
「哦?」祁公來了些興致,「帶了多少人?」
「二十多個,個個腰圓膀粗,眼神凶得很,看著就不好惹。」
獨眼漢子俯身湊到祁公耳邊:「祁公,會不會是黑風堂背後的東家來了?這排場,倒像個有來頭的。」
祁公緩緩點頭:「有這個可能。」
「要不要屬下過去探探底?」漢子問。
「不必,」祁公擺擺手,「能帶著這麼多人還出手闊綽的,我約莫猜到是誰了,別去招惹是非。」
他頓了頓,又問:「那玉繡班,又是誰包下的?」
話音剛落,胡同口傳來一陣整齊的腳步聲。眾人轉頭看去,只見一隊人戴著斗笠,帽簷壓得極低,遮住了大半張臉,正快步走進玉繡班。奇怪的是,他們走路時步伐竟出奇一致——邁出的距離、抬腳的高度,甚至落腳的聲響都分毫不差,整支隊伍像一塊移動的鐵板,透著股說不出的規整。
有個斷了小指的漢子眯眼瞧了片刻,低聲道:「祁公,是許家二房的許修義。前陣子他來聽松軒送過帖子,屬下見過他身邊那幾個護衛的站姿。這些人,瞧著都是御前儀仗的路子。」
祁公若有所思:「許家二房也來了……鼓樓幫背後的人倒是沉不住氣。」
他目光掃過胡同兩側,眉頭皺得更緊:「只是聚樂軒里那個瘦漢子,又是哪路人物?這李紗帽胡同,倒是聚齊了不少熱鬧。」
……
……
春華樓內靜得能聽見燭火噼啪聲。
先前與許舟同看投壺的那位青年,正斜倚在窗邊太師椅上,一條胳膊搭著窗台,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叩著木沿,節奏散漫。他身旁的八仙桌上,紅泥小火爐正燒得旺,壺裡的水「咕嘟」冒泡,騰起的白氣裹著茶香漫開來——那銀壺是鏨刻著纏枝蓮紋的,壺嘴彎如新月,旁邊擺著套冰裂紋的汝窯茶具,一看便知價值不菲。
旁邊坐著個膀大腰圓的漢子,見水開了,先拎起銀壺燙了燙茶杯,又從竹製茶則里捻出一撮碧螺春,沸水注入的瞬間,茶葉在杯中舒展如雀舌。
他將沏好的茶推到青年面前:「爺,嘗嘗這明前的新茶,剛從江南運來的。」
青年拈起茶杯,湊到嘴邊輕輕吹著,目光卻透過窗欞縫隙,直勾勾盯著樓下的李紗帽胡同,像是在等什麼好戲開場。
漢子見他魂不守舍,忍不住勸道:「爺,您先前跟禮部陳延之陳大人約了去廣和樓聽戲,這李紗帽胡同魚龍混雜,若是被言官撞見您在這兒,明兒一早保准上彈劾的摺子。」
「不讓他們撞見便是。」青年笑了笑,呷了口茶道,「燕台秋那些戲文,唱的都是些假仁假義,哪有這兒的真刀真槍過癮?聽說鼓樓幫和黑風堂湊了六百多號人,就等著收拾那伙不知天高地厚的,這等熱鬧,錯過了豈不可惜?」
漢子眉頭皺得更緊,他原是五軍營的人,因傷退下來當護衛,此刻沉聲道:「爺,市井幫派打打殺殺有什麼看頭?真要瞧熱鬧,等下月五軍營和萬歲軍合練,屬下帶您去西山觀禮台,那才是真刀真槍的陣仗。」
青年無奈地搖了搖頭,指尖點著桌面:「我要看的不是拳腳功夫。」
漢子一愣:「那您看什麼?」
青年忽然壓低聲音,嘴角勾起抹神秘的笑:「看人心。那伙人也真有意思,三十來個人就敢叫板兩大幫,這份膽氣倒是少見。你是行伍出身,說說看,他們今兒能有幾分勝算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