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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01章 我的江湖

  馮琥當即道:「我黑風堂的馮栓,明日便去鼓樓幫當質官。」

  蘇文彥眼珠一轉,看向馬奎:「馬奎,你去黑風堂。」

  馬奎微怔,隨即垂首:「遵命。」

  祁公也有些意外,待蘇文彥再三催促,這才意興索然地揮了揮手:「立誓吧。」

  馮癩子上前一步,雙拳緊握,朗聲道:「昔日怨仇深似海,今朝盟約血為證。若負此誓,當遭五雷轟頂,祖宗牌位蒙塵,魂魄永困刀山火海!」

  蘇文彥接道:「江湖路遠共披霜,是非曲直同擔當。若背此約,任憑挫骨揚灰,宗族斷絕香火,永世不得超生!」

  旁邊漢子端來一碗烈酒,兩人咬著牙割開掌心,鮮血滴入酒中,混作殷紅。二人捧碗相碰,一飲而盡,酒液順著嘴角流淌,帶著鐵鏽般的腥氣。

  祁公斜睨著他們,冷笑一聲:「你二人且記好今日誓言。這血酒里若摻了半分私心,往後百年,京城江湖提起你們,都只會當笑話講……去吧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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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馮癩子與蘇文彥轉身離去,馬奎剛要邁步,卻被祁公喊住:「馬奎,你留步。」

  聽松軒里靜下來,只剩下魚池裡的水聲。祁公看著馬奎,聲音輕得像落雪:「秦家小子,這江湖,不值得你這般。」

  馬奎撕下片衣擺,草草裹住左手傷口,血珠很快洇透布料。他抬頭問道:「祁公,那您說,何為江湖?」

  祁公沒直接回答,只道:「二十年前,你在聽松軒門前跪著,我問你為何要入袍澤社。你說,想做個能護著旁人的漢子,頂天立地,不叫人欺負。」

  馬奎嘆息一聲,眼底泛起紅意:「難為祁公還記得這些陳年舊事。」

  「你在我院牆外蹲了十五天,風霜雨雪沒挪過窩,我怎麼會忘?」

  祁公將魚食罐子擱在石桌上,「可你後來投了鼓樓幫,跟著蘇文彥做那些腌臢事——放印子錢逼死商戶,搶地盤打斷人腿,江湖上提起『馬奎』二字,哪個不啐一口?都說你是蘇文彥的狗,搖尾乞憐換口飯吃。這些話,你夜裡躺下來,能睡得安穩?」

  馬奎望著池中游魚,聲音低啞:「祁公站得高,說得輕巧。當年崇禮關一戰,我領著被剋扣七成的軍餉回鄉,卻見家中田畝早被鄉紳占了去,老父氣絕,老娘上吊,連塊埋骨的地都沒有。我去投發小,他惦記我那點救命錢,大年三十設局騙我賭錢,輸光了還想奪我最後一把刀——那天夜裡,我殺了他全家,連夜逃出來,從此世上再沒秦戟,只有馬奎。」

  「進京城時我身無分文,先在阜成門外碼頭扛大包,管事的說好每日二十文,干滿一月結錢。到頭來連竹籌都不認,我去討要,他反咬一口,說我偷了他的鹽包,招來巡檢司,差點被枷在木驢上示眾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指尖攥得發白:「當年我在聽松軒外凍了十五天,您沒肯開門。是蘇文彥扔給我一件棉袍,一碗熱湯,說『跟我混,有飯吃』。旁人怎麼罵我無所謂,我這條命是他撿回來的。崇禮關我盡了忠,如今為他盡義,這輩子,值了。祁公,這就是我的江湖——沒得選,也不必選。」

  這次輪到祁公無言了,指尖捏著的魚食簌簌落在池面,漾開圈圈漣漪。許久,他才無力地揮了揮手,聲音裡帶著些疲憊:「滾吧。」

  馬奎再次抱拳,深深一揖:「多謝祁公。」

  轉身時,背影挺得筆直,再沒回頭。

  祁公望著他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門外,身旁的漢子低聲道:「祁公,您今日真不該當這個中人。那蘇文彥和馮癩子都是餵不熟的狼,指不定又要鬧出什麼么蛾子,到時候連帶咱們袍澤社一併沾了腥氣,壞了名聲。」

  祁公搖搖頭,目光投向遠處的鼓樓:「不管他們。明日去李紗帽胡同騰個空房,我要親自去瞧瞧那伙人的陣法,看看他們有沒有本事把黑風堂背後的東家給逼出來。」

  漢子應了聲「是」,轉身往外走,左腿微跛,一步一晃。

  走到廊下時,他忽然停住,回身道:「對了祁公,三爺回來了。托人帶話,說他帶了一批人參,正想辦法運進城。」

  祁公挑眉:「他帶人參回來作甚?幫派里有人要突破境界了?」

  「不是,」漢子答道,「三爺說,是來赴個舊約。他答應過一個少年,要為他置一批人參。」

  「少年?」祁公指尖一頓。

  「三爺只說,是和您有關的少年,前幾月在高平那邊,他親口應下的。」

  祁公沉默片刻,水面的漣漪漸漸平復:「……知道了。」

  鐘鼓樓的鼓聲準時響起,渾厚的「咚——咚——」

  聲穿透暮色,在胡同里盪開。

  今日八大胡同外格外熱鬧,面檔、餛飩攤前坐滿了人,每張桌子都圍得滿滿當當。可這些客人點了吃食卻不動筷子,眼睛直勾勾盯著來往行人,一坐就是兩個時辰。攤主見他們懷裡鼓鼓囊囊,隱約能瞧見匕首、斧頭的輪廓,只能把催促的話咽回肚裡,陪著笑臉添茶。

  暮色漸濃時,十餘名漢子從百順胡同的聽松軒出來,簇擁著祁公往李紗帽胡同走去。這些漢子個個身有殘缺:有人左眼蒙著黑布,空蕩的眼眶陷成個深坑;有人右臂齊肩而斷,只剩空蕩蕩的袖管隨風晃;還有人腿骨受過傷,走路時膝蓋往外撇,卻依舊走得穩穩噹噹。

  走過胭脂胡同時,二樓忽然飛下一方繡著並蒂蓮的手帕,帶著脂粉香飄向祁公。窗後探出個穿紅裙的女人,嬌笑道:「祁公,今兒不忙?進來光顧光顧妾身的生意啊?」

  眼瞅著帕子要落在祁公頭上,身旁斷了右臂的漢子猛地探身,左手凌空將帕子攥住,抬頭怒視:「滾一邊去!祁公也是你們能撩撥的?」

  女人卻不怕他,倚著窗欄笑得更歡:「祁公怎麼了?祁公難道不是男人?我扔給祁公的帕子,你接什麼?瞧你這獨臂樣子,我可看不上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