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奎嘴唇動了動,終究沒再說什麼。
祁公從罐子裡抓起一把紅蟲丟入幽深的池子,池中錦鯉驟然沸騰了似的爭搶蟲子:「馬奎,你還記不記得,當年你求我入袍澤社的時候是怎麼對我說的?」
馬奎沉默片刻:「不記得了。」
「是真的不記得了嗎?」
馬奎垂眸不語。祁公嗤笑一聲:「行,不掰扯舊事。想讓我做中人也成,這回可別再耍花樣。」
馬奎躬身抱拳道:「絕不敢。」
此時,袍澤社的漢子來報:「祁公,蘇文彥與馮琥到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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祁公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潮氣:「讓他們進來。」
片刻後,一胖一瘦兩人跟著漢子穿過庭院。蘇文彥麵團似的臉上堆著笑,馮琥則板著臉,目光掃過馬奎時帶了些冷意。
「祁公。」兩人齊聲見禮,語氣卻差了三分熱絡。
祁公看向兩人:「小馬說,你們要結盟退敵?」
馮琥先開了口,聲音硬邦邦的:「祁公,我是被蘇頭領『請』來的,結盟的事,沒譜。」
蘇文彥立刻皺起眉頭:「馮兄這是何意?昨日不是說好了……」
「說好了?」馮琥冷笑一聲,往前逼近半步,「蘇頭領怕是忘了,三月前我黑風堂在西河沿的賭坊,怎會突然被一群『尋仇的鄉農』砸了場子?那些人手裡拿著的『借據』,不是你讓人仿冒我堂中兄弟的筆跡寫的?更損的是,你讓窯姐兒在我堂中管事喝的酒里下了蒙汗藥,扒光了扔到巡城兵面前,害得那兄弟被按了個『尋釁滋事』的罪名,至今還在刑部大牢里蹲著!」
他喘了口氣,指著蘇文彥的鼻子:「還有李紗帽胡同,前幾日撂跤輸了就該交權,結果你讓馬奎帶著人占著地盤不放,我跟你這種玩陰招的結盟?呸!如今有過江龍掀你的攤子,純屬活該!」
蘇文彥眼珠轉得飛快,臉上堆著笑打圓場:「馮兄這話就見外了!鄉農砸場子,那是你賭坊真欠了人家血汗錢;至於刑部大牢里的兄弟……哎,是他自己貪杯誤事,怎能賴到我頭上?」他轉頭看向馬奎,「李紗帽胡同事,我不是讓你去辦嗎?你怎敢陽奉陰違?」
馮琥與祁公一同望向馬奎。馬奎垂著眼帘,沉默半晌才低聲道:「是我擅作主張,沒聽蘇頭領的吩咐。」?
蘇文彥頓時哈哈一笑,拍著大腿:「你看!我蘇文彥向來一口唾沫一個釘,哪會背信棄義?都是底下人辦事糊塗。馮兄別往心裡去,明日我親自帶著帳本去黑風堂,把韓家潭、李紗帽兩胡同的份子錢一分不少給你送過去,如何?」?
馮琥掃了眼馬奎緊繃的側臉,又瞥了眼蘇文彥笑得肥肉亂顫的臉,冷聲道:「你們倆一唱一和就想翻篇?想結盟可以,先前的帳得清。按江湖規矩,背信棄義者當受三刀六洞之刑,我也不為難你,自斷一根小指,這事就一筆勾銷。」?
蘇文彥的笑瞬間僵在臉上,眉頭擰成疙瘩:「馮琥你別給臉不要臉!當初你想借我的手去坑大刀,結果被人家反將一軍,反倒讓我替你背了黑鍋,這事又怎麼算?」?
馮琥仰頭看向夜空,慢悠悠道:「等大刀拆了你鼓樓幫的招牌,再來跟我算這筆帳也不遲,我等著。」?
「孫賊!你找死!」蘇文彥氣得滿臉通紅,伸手就要去摸腰間的短刀。?
然而就在此時,馬奎忽然往前一步,高聲道:「按江湖規矩,這事我擔了。」?
話音未落,他從身旁袍澤社漢子的腰間抽出匕首,反手就朝自己左手小指斬去。只聽「噗」的一聲,鮮血瞬間涌了出來,斷指落在青石板上,彈了兩彈。?
蘇文彥的怒罵卡在喉嚨里,馮琥臉上的冷笑僵住了,連祁公都微微睜大了眼。池邊的錦鯉彷佛被這動靜驚到,「嘩啦」一聲沉入水底,院子裡霎時只剩下馬奎粗重的喘息聲。?
馬奎舉起鮮血淋漓的左手,指縫間滲出的血珠滴落在青石板上,洇出點點暗紅:「兩位當家的,那伙人的手段我親眼見過,鼓樓幫與黑風堂若再內鬥,遲早被人逐個拆了招牌。今日請二位依江湖老例歃血為盟,共退外敵。」
馮琥盯著他淌血的手看了半晌,終是點頭:「既然有人認了規矩,先前的恩怨便一筆勾銷。」
祁公對身旁漢子道:「取關二爺畫像來。」
漢子轉身進了堂屋,捧著一卷舊畫軸出來,在石桌上徐徐展開——畫上關公丹鳳眼、臥蠶眉,手持青龍偃月刀,面色赤紅如燃。這是江湖結義時的老規矩,以關二爺為見證,背盟者必遭天譴。
祁公負手立在畫前,沉聲道:「既要結盟,先把醜話說透。按『幫規十八條』,我定下四樁事。」
蘇文彥忙堆起笑:「祁公儘管吩咐。」
「其一,『止戈令』。」祁公指向畫像,「自今日起,兩幫私鬥者,按『叛幫』論處——斷右手廢去功夫,逐出京城,永不得踏足外城半步。」
這規矩源自江湖「打行」舊例,凡結義同盟者,私鬥等同叛眾,處置極嚴。
「其二,『分帳例』。」他續道,「斬獲之物,先提三成養戰死弟兄家小,餘下七成按人頭均分。這是當年綠林營的老規矩,斷不能改。」
蘇文彥咂咂嘴:「那伙人瞧著窮酸,怕是沒什麼斬獲……」
「規矩就是規矩。」祁公打斷他,「其三,『信報制』。交換訊息時,可藏一處要害,但須有三事屬實,若查得有假,按『欺盟』論處。」
「其四,『休戰期』。外敵退去後,須守滿三年『平安約』,三年內不得尋仇。這是『幫會同盟』的老例,三年為期,足夠化解恩怨。」
說罷,他看向兩人:「這四條,接不接?」
馮琥與蘇文彥對視一眼,齊聲應道:「接。」
祁公又道:「按『質押制』,兩幫各出一名『質官』押在對方營中。若有背盟,先斬質官,再合眾討之。」
這規矩脫胎於古代「質子」制度,江湖幫派結盟時常用,以親屬或心腹為質,確保盟約生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