佛爺望著綰綰所在的青樓方向,那裡正飄來《雲棧夢》的靡靡之音,鼓樓幫憶里《破陣圖》的蒼勁調子攪在一起,倒像是他這二十年的日子——一半江湖血,一半市井煙。
佛爺走進百順胡同,往日裡的脂粉香與調笑聲淡了許多,反倒透著幾分青磚灰瓦的素淨。
他來到聽松軒門前,對階前站著的短衫漢子抱拳拱手,左手成掌五指併攏,右手握拳四指緊收——這是江湖上「五湖四海」的見禮手勢,掌在上、拳在下,托得高於額頭,是對長輩行的大禮。
「煩請通報,鼓樓幫馬奎,求見祁公。」
那漢子打量他一眼,於胸腹間抱拳回禮,動作沉穩:「稍候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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說罷轉身,左腿微跛著邁進聽松軒的朱漆門。
這院子原是一位致仕將軍的舊宅,門內不見雕樑畫棟,只種著幾株老松,石子鋪就的小徑蜿蜒通向深處,透著股軍旅人家的簡樸。
片刻後,漢子出來引路:「祁公有請。」
馬奎跟著穿過月洞門,繞過一座石砌假山,又跨過架在蓮池上的木橋,才見祁公坐在池邊的青石凳上,手裡捏著個瓦罐餵魚。池裡的錦鯉被月光照得鱗光閃閃,爭搶著他丟出的魚食。
「馬家小子,遇著坎兒了?」祁公頭也沒回,聲音裡帶著些沙啞。
馬奎再次拱手行禮,直起身道:「敢問祁公,這幾日京里冒出來的那伙人,是不是袍澤社的弟兄?」
祁公往池裡又撒了把魚食,平靜反問:「怎麼就猜到袍澤社頭上?」
「他們是真見過血的。」馬奎沉聲道,「廝殺時雖不算頂默契,可令行禁止這一條,市井把棍絕做不到,唯有軍伍里出來的人,才養得出這規矩。祁公是行家,該知道這意味著什麼。」
祁公笑了笑,笑聲裡帶著些自嘲:「我袍澤社不過是群斷胳膊斷腿的老兵,可當不起這『規矩』二字。」
他頓了頓,忽然問,「你見那伙人里,有缺胳膊少腿的嗎?」
馬奎一怔,搖頭:「沒有。個個精壯,瞧著都是好手。」
「這就對了。」祁公拿起瓦罐往回倒剩魚食,「你當這『袍澤社』的牌子是怎麼立起來的?三十年前我在遼東戍邊,同隊的弟兄斷了腿,退伍後回了老家,想娶鄰村一個寡婦,那寡婦的宗族愣是拿著族譜鬧到縣衙,說『軍戶余丁配不上良家婦』,縣官判了『不合禮制』,硬生生把婚事攪黃了。」
他拿起塊石子扔進池裡,驚得錦鯉四散:「還有你認識的老鄭,當年在宣府當旗手,胳膊被流矢射穿,卸甲後回京城想做個小買賣,就因為戶籍上寫著『軍戶』,連商鋪執照都辦不下來,大玄律法里寫得明白,『軍戶不得入商籍』,最後只能去碼頭扛活,被腳行把頭欺負時,官差來了只說『軍戶相爭,各打五十大板』,你說這叫什麼道理?」
馬奎喉結滾動,想起自己退伍時的光景——揣著那點微薄的餉銀,想回祖籍認祖歸宗,族裡長老卻指著祠堂的規矩說「軍戶玷污門楣」,最後只能流落在外,靠一身武藝混進鼓樓幫。
「不是百姓涼薄,是這規矩壓人。」
祁公嘆了口氣,「你以為尋常人家為何不願讓子弟從軍?不是怕打仗,是怕這戶籍一落,祖孫三代都抬不起頭。當年你想進袍澤社,我勸你別來,就是知道你身手好,在江湖上混總能有條活路,何必鑽這『下九流』的死胡同?」
馬奎喉結動了動,沒說話。
池裡的錦鯉還在翻湧,水聲嘩啦,倒襯得院子裡愈發安靜。
馬奎垂下眼帘:「如此看來,那伙人並非袍澤社的。那會不會是漕幫?我聽聞緱(gōu)三悄悄來了京城,就躲在崇南坊的棧房裡,近來漕幫的船在通惠河碼頭靠得格外勤,走動也頻繁了許多。此人向來在黃河以南操盤運糧,如今突然北上進京,難保沒有圖謀。」
祁公捻著鬍鬚思索片刻:「緱三的底細我知道些,他被密諜司追了三年,像條驚弓之鳥,躲還來不及,哪敢在京城生事?再說漕幫靠著運河吃餉,銀錢流水比八大胡同的份子錢厚得多,犯不著為這點地界撕破臉。他來京城,定是為別的事。」
馬奎皺起眉頭:「既不是袍澤社,也不是漕幫,那會是誰?總不能是京營里的人吧?」
祁公沒接話,反倒轉了話題:「我聽說那陣法很棘手?」
馬奎沉聲道:「攻守都透著章法。昨日他們用毛竹時,把棍們尚能勉強應付;今日換了帶鐵頭的硬杆,弟兄們根本架不住,被打得暈頭轉向。我瞧著那陣法尤其合適用在胡同里,短兵相接時進退有度,若不是那鐵器太重、尋常人使不動,便是騎兵遇上了也要頭疼。這群人若是再練得默契些,真遇上北狄的步卒,照樣能殺得他們人仰馬翻。」
「哦?」祁公終於抬眼看向他,目光裡帶了些審視,「當真有這般厲害?你可是從萬歲軍退下來的,莫要拿軍陣之事說笑。」
馬奎語氣誠懇:「絕無虛言。只是……祁公已離開萬歲軍四十年,何必還惦念這些殺伐之事。」
祁公笑了笑,眼角的皺紋舒展開:「只要能讓萬歲軍的兒郎少死幾個,再好的陣法我都願聞其詳。」
馬奎臉上掠過一絲幽暗:「可朝堂上的袞袞諸公,哪會在意一場仗打下來,活了多少、死了多少?他們只看能不能贏,能不能添軍功。」
祁公瞥了他一眼:「他們不在意,總有在意的人……你今日找我,怕不只是為了問那伙人的底細吧?還有什麼事?」
馬奎抱拳拱手,禮數愈發恭敬:「我想讓出韓家潭、李紗帽兩胡同的管轄權,與黑風堂聯手迎敵,想請祁公做個中人,立個文書為證。」
祁公端起石桌上的涼茶抿了一口,淡然道:「馬奎,前幾日你鼓樓幫的龍頭蘇文彥,還請我去做中人,要跟黑風堂以撂跤定李紗帽胡同的歸屬。結果你們輸了,那胡同按規矩已經歸了黑風堂,怎麼如今還用『讓』字?這可不是江湖上的規矩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