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架馬車擠了八個人,汗味混著塵土味撲面而來,卻蓋不住歌聲里的昂揚。許舟靠著車廂壁望去,連任敖這把年紀的人,都在跟著輕輕哼唱,眼角的皺紋里似有微光閃動。
他打趣道:「這歌詞裡唱的是神機營、五軍營,連邊軍都提了,偏沒你們羽林軍,跟著湊什麼熱鬧?」
江聽潮撓了撓頭,有些不好意思:「這是《凱還曲》啊,咱大玄的軍歌。以前只許三大營唱,咱們羽林軍哪敢跟著哼?他們唱是威風,百姓要鼓掌的;我們要是開口,准被笑『湊數的』。這不……剛打了場利落仗,就想跟著沾沾喜氣。」
許舟望著他們發亮的眼睛,忽然懂了——軍隊的精氣神,原是靠一場場勝利餵出來的。
陳石頭靠在車窗邊,側臉被月光映得分明,他望著窗外掠過的胡同暗影,輕聲道:「去高平之前,總覺得建功立業是件容易事。到了那邊才知道,刀砍在人身上是會卷刃的,箭射進肉里是帶血的。殺紅了眼時,心裡只盼著仗趕緊結束;可回了京城,倒夜夜夢見高平的土,長矛捅進敵兵胸膛,血順著杆流到手上,又怕又……想再回去。」
江聽潮挑眉:「那怎麼不留在高平?」
陳石頭斜了他一眼:「你怎麼不留?淨說屁話。」
追書神器天天看小說,ⓣⓣⓚⓐⓝ.ⓣⓦ超好用
江聽潮頓時瞪眼:「以前我沒本事,你瞧不上我這指揮使,我不跟你計較。今日我拿鐵狼筅救了你三回,還這態度?」
陳石頭張了張嘴,沒接話,轉頭問許舟:「教頭,這鴛鴦陣是你琢磨出來的?要是早有這法子,高平那仗,我們五百羽林軍……或許能活下來一半。」
許舟沉默片刻,低聲道:「就是總想著高平的事,才想起琢磨這陣法。」
陳石頭恍然點頭,沒再說話。
一旁的柳雲溪忽然酸溜溜開口:「明日我就去護國寺街淘個修行法門,也來羽林軍湊湊數。」
江聽潮嗤笑:「以前誰說羽林軍是『京城護衛隊』,比不上邊軍威風的?」
柳雲溪冷笑:「打了場小勝仗,尾巴就翹上天了?有本事明日再去八大胡同,把鼓樓幫的老巢端了,我就服你。」
江聽潮正要反唇相譏,許舟抬手打斷:「二姐呢?方才沒見她跟來。」
柳雲溪翻了個白眼:「她說約了朝槿去前門外的『廣和樓』聽戲,見你們收隊穩妥,就先坐車走了。」
許舟一愣:「朝槿?她身子好些了,能出門了?」
「你這當姐夫的倒問我?」柳雲溪嗤笑,「人家調養了大半年,早能下床走動了。說起來,你回京城這月余,怕是連她院門都沒踏進去過吧?」
許舟喉結動了動,低聲道:「我在高平拼殺,原是為求太子賜『帝屋果』……可如今太子失勢,連東宮門都難進,哪還有臉見她?再者,衛署諸事纏身,總抽不出空。」
他望著車窗外掠過的街燈,忽然自嘲,「同住一個宅院,倒比隔了千里還遠。」
「矯情!」柳雲溪撇嘴,「若一輩子求不到帝屋果,你便一輩子躲著?」
許舟沉默片刻,轉開話題:「二姐竟愛聽戲?我倒不知。」
「近來廣和樓新排了出《燕台秋》,講的是前朝邊將守關的故事,火得很。」
柳雲溪來了興致,清了清嗓子就咿呀唱起來,「『城頭月冷霜如雪,鐵衣寒透骨中血。寧將身軀填隘口,不教胡馬踏幽燕——』」
唱到激昂處,還抬手比了個握劍的姿勢。
許舟忍笑:「二姐可有說陣法的事?」
「她說你們陣形架子已穩,缺的只是磨合,急不來。」柳雲溪收斂戲態,正色道,「倒是留了句話,讓你小心那鼓樓幫的佛爺——她托人打聽了,此人原是萬歲軍的百戶,早年在宣府抗過蒙古,行事狠辣,不是尋常市井潑皮。」
……
……
佛爺一襲黑色長衫,走在回字胡同里。
牆縫裡鑽出的狗尾草掃著鞋面,磚牆上爬滿的爬山虎在燈籠光里晃出細碎的影子,這幾條胡同他走了二十年,閉著眼都能數出第三塊青石板上的裂紋。?
他記得胭脂胡同的頭牌,早年是善唱《子夜歌》的眉嫵,水袖一甩能繞著茶桌轉三圈;後來換成了彈月琴的錦書,指尖撥弄時琴音能透過後牆;如今是新紅的綰綰,專演新編的《九闕春》,一個甩翎子的身段能讓酒客們拍碎三隻茶盞。?
客人們追捧的戲碼也換得勤:先是《漠北行》,講的是少年將軍單騎闖敵營,台下總有人拍著桌子喊「殺」;後來興《蘭舟渡》,公子與俠女的私奔戲碼,聽戲的小姐們總愛往台上扔花箋;如今最火的是《雲棧夢》,說的是江湖客誤入仙山的奇遇,連挑擔的小販都能哼兩句「霧鎖青山不見人」。?
可佛爺心裡,總念著二十年前初進京城時,蹲在三元樓後牆根蹭聽的那出《破陣圖》。
那時他剛從邊關卸甲,身上還帶著風沙氣,戲文里「萬里烽煙鎖玉門,戰袍浸透血痕新」的調子一出來,他攥著粗布包袱的手就止不住發抖。後來在江湖上混得久了,聽戲成了奢侈事,卻總在殺得眼紅時,耳邊突然響起那幾句——「帳前吹徹梅花角,陣上橫馳鐵馬春」。?
方才在朱家胡同被那伙蒙面人逼得節節後退時,他恍惚又聽見了那出戲的餘韻。
那些人挺著鐵桿子列陣的模樣,竟比當年在邊關見過的陣法還要凌厲,倒讓他想起戲文里那句「何日掃清狼虎穴」——只是這一回,他成了被「掃清」的那個。?
夜風掀起長衫下擺,燈籠里的燭火猛地跳了跳。
佛爺抬手按了按腰間的短刀,刀鞘上的銅環磨得發亮,是他用第一筆「份子錢」打的。二十年前他以為這刀能護著自己在京城站穩腳,二十年後才明白,有些陣仗,不是一把刀能劈開的。?
胡同盡頭傳來更夫的梆子聲,三響,不多不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