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樓窗扇被推開條縫,有客人偷偷往下瞅,恰逢蒙著面的許舟抬眼望來,那目光冷得像冰,客人嚇得趕忙合上窗戶,只敢從窗紙破洞處偷瞄。
羽林軍疾行至一處十字路口,許舟突然抬手:「立陣!」
三十餘人瞬間定住,長矛斜指前方,藤盾護在兩側,動靜轉換不過一息,看得暗處觀望的人暗自咋舌。
不過片刻,路口南側、西側各奔來二十多個把棍,他們聽見動靜趕來支援,卻一頭撞進了羽林軍的埋伏圈。
任敖暴喝一聲:「分陣!」
三隊鴛鴦陣驟然拆分——左隊五人向南迎敵,右隊七人往西衝殺,餘下人馬原地戒備,正是鴛鴦陣「分則能戰,合則成牆」的變陣之法。
把棍們今日全換了朴刀,掄圓了就往「毛竹」上砍,卻聽「鐺」的一聲脆響,火星子濺起半尺高,刀身竟被震得發麻。
「不是竹子!是鐵的!」有把棍失聲尖叫,「他們把毛竹換成鐵桿子了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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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聽潮掄起纏了鐵矛尖的硬木桿,帶著風聲掃向對面把棍面門,鐵枝杈刮過臉頰,頓時撕開幾道血口子,那人慘叫著捂臉後退。周武的藤盾順勢一頂,撞得對方踉蹌,緊跟一記矛尾捅在小腹,把棍蜷在地上像只蝦米。
這一輪交鋒不過眨眼功夫,南側把棍已被沖得七零八落。西側更慘,陳石頭的鐵桿橫掃過去,連人帶刀砸翻三個,孫勇的長矛藉著藤盾掩護直刺,專挑對方持械的手腕,片刻就繳了四把朴刀。
有把棍躲在牆角擲飛刀,卻被錢通的藤盾「啪」地拍落,飛刀釘在磚牆上顫巍巍作響。
隊尾的弓弩手拉開牛筋彈弓,鐵珠雖沒打中目標,卻「嗖嗖」地擦著把棍耳邊飛過,嚇得他們不敢輕易探頭。
不過一炷香功夫,兩條胡同的援兵已被擊潰。羽林軍重新合陣時,連呼吸都還勻著,彷佛剛才只是拆了場亂搭的籬笆——這便是鴛鴦陣的厲害:任你人多勢眾,我自陣腳不亂,分合之間,早已定了勝負。
把棍們往胡同深處潰散,羽林軍正要追擊,許舟忽然揚聲:「援軍快到了,撤!」
羽林軍迅速變陣,藤盾在前護住側翼,長矛手殿後,轉身便走,動作乾淨利落,轉眼便消失在朱家胡同盡頭。直到他們徹底沒了蹤影,佛爺才領著大隊人馬趕到,黑壓壓的人群把胡同擠得水泄不通。
他看著三條胡同里橫七豎八的傷兵,眉頭擰成個疙瘩,彎腰撿起塊地上的碎木片——那是昨夜毛竹被劈斷的殘片,可今日地上連點竹屑都沒有。「人呢?不是讓你們先砍斷他們的竹子嗎?」
一個捂著胳膊的把棍疼得齜牙咧嘴:「他們……他們換了鐵器!比昨日的竹子長了足有四尺,掄起來呼呼帶風,刀砍上去只冒火星,根本架不住!」
另一個趴在地上的把棍也哭喪著臉:「那陣形邪門得很,你往前沖,左右兩邊的鐵桿子就捅過來,退一步吧,前面的矛尖又到了眼前,我們根本摸不著章法啊!」
佛爺一愣:「換成鐵器?是空心鐵管還是實心的?」
「實心的!」有人喊道,「我用刀背敲過,咚的一聲悶響,絕不是空心!」
「持鐵器的有幾人?」
「六個!」
佛爺心頭一沉——一丈二尺的實心鐵器,少說也有七八十斤,尋常人別說揮舞,能舉起來就不錯了,這得是煉心境的修行者才使得動。那伙蒙面人滿打滿算不過三十多人,竟有六個煉心境,還有個能統籌陣法的領頭人……這等陣容,哪是市井幫派能招惹的?
「是袍澤社的舊部?還是漕幫養的死士?」他蹲在地上,手指無意識地摳著磚縫,「總不能是京營里的人……」
可除了軍伍出身,誰能把陣形練得這般嚴絲合縫?
正琢磨著,遠處又有把棍狂奔而來:「佛爺!李紗帽胡同又遭了!那伙人殺了個回馬槍!」
佛爺猛地起身,帶著人往回趕,可到了李紗帽胡同,只看見翻倒的酒桌、散落的兵器,連個蒙面人的影子都沒瞧見。這夥人來得快、去得更快,像群泥鰍,滑不溜手。
他站在胡同中央,望著兩側緊閉的門窗,忽然覺得一陣無力。單打獨鬥他不懼,可對方仗著陣法和硬實力,來去自如,根本不給他硬碰硬的機會。
沉吟半晌,佛爺對身旁的心腹低聲道:「去趟黑風堂,就說我有要事相商。告訴他們,李紗帽胡同、韓家潭的份子錢,我們分文不要,全讓給他們。只求外敵當前,先放下私怨——我會請中人,在關二爺像前立誓,歃血為盟,共退強敵。」
把棍怔住:「佛爺,他們就三十幾號人,至於嗎?」
佛爺沉聲道:「這夥人藏著掖著,真本事還沒露呢。讓你去就去,現在不做準備,等被拖垮了再想拼,連機會都沒有!」
把棍轉身要走,剛邁半步就被佛爺拽住,他壓低聲音叮囑:「告訴馮癩子,那大刀是他當初親手引薦進的京,如今出了事想隔岸觀火?下一個倒霉的就是他黑風堂!」
這人走後,佛爺又點了個精瘦把棍:「你去崇南坊找龍頭,跟他說清楚——鼓樓幫這次必須請出內八堂所有坐堂的練家子……過江龍真殺過來了。」
一陣夜風吹過,紅燈籠在風裡搖得厲害,佛爺望著把棍們匆匆離去的背影,眉頭始終沒鬆開。風停了,他拎起衣擺往胡同深處走,步伐比來時沉了許多。
有把棍在後頭追問:「佛爺,您這是往哪去?」
「袍澤社。」他頭也不回地應道。
另一邊,蘇家的馬車正慢悠悠走著。
馬車裡有人起了個頭,眾人便跟著合唱起來,歌聲裡帶著未散的硝煙氣:
「邊塵卷雪刀光寒,神機銃發裂雲端。紫宸萬歲聲猶壯,旗指胡塵破萬難。
戰鼓擂殘關月曉,五軍血映野煙漫。敢將賊首懸高闕,莫教胡馬過燕山。
紅甲霜凝征路遠,捷書飛報九邊傳。轅門酒暖慶生還,帳外香焚祭骨寒。
生者猶擎殘戟立,死者魂隨杜鵑還。此身願化長城石,再護神州一百年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