車廂里,汀蘭掀簾望著窗外陌生的街巷,輕聲問:「清安姐姐,這是到哪了?」
柳清安蒙著面端坐不動,默念著經文,直到馬車停穩才自顧自下車,招手示意眾人跟上。
眾人下車時才發現,此處已是內城邊緣,往北能望見法源寺的飛簷,往南則是小巧的善果寺,夾在中間的胡同格外僻靜,連打更人的梆子聲都顯得遙遠。
柳清安走到一扇不起眼的朱漆門前,用指節三快兩慢叩門。
門內傳來一聲低問:「誰?」
「篤--篤--篤篤。」
她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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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門「吱呀」開啟,羽林軍們魚貫而入,卻見院中早有十餘名精壯漢子守著,火盆里的炭火燒得正旺,架上烤著的羊腿滋滋冒油。
這些人見柳清安進來,齊刷刷起身拱手,動作整齊卻無一人出聲——竟是連行禮都透著股肅殺的默契。
許舟一眼便認出他們。先前從景城出發時,這些人便跟在柳家隊伍里,柳承硯提過,這是柳家的死士營,平日裡散在各處,只聽家主調遣。
柳清安進了正堂,從書篋里取出一張四開的宣紙,平鋪在案上。她提起狼毫筆,左手捻著念珠低聲念誦,右手卻不停歇,寥寥數筆便勾勒出「正西坊」的街巷輪廓——外城的坊區布局本就方正,她筆下的胡同走向更是分毫不差,連百順胡同的曲折、韓家潭的寬窄、胭脂胡同的岔路都標註得清清楚楚。
一心二用,卻絲毫不亂。
許舟在旁靜靜看著,羽林軍們見他沒動靜,也都斂聲屏氣。直到筆鋒停在李紗帽胡同的位置,柳清安才抬眸開口,指尖點過地圖:「鼓樓幫在李紗帽胡同駐了六十五人,多是持鐵尺的把棍,分守三個巷口;韓家潭胡同有五十七人,一半混在戲班後台,一半藏在青樓二樓,其中十五個帶了短刀;百順胡同人少些,三十三人守著中段的茶樓,是放哨的,手裡多持短棍;胭脂胡同有四十六人,藏在巷尾的賭坊里,聽動靜備了斧頭和繩索;還有王廣福斜街,駐了四十二人,多是些精壯漢子,帶了長矛,該是他們的預備隊。」
羽林軍們齊齊看向她——方才眾人都在巷戰中搏殺,誰也沒留意她竟將各處布防記了個通透。
任敖蒙著面,聲音透過布巾顯得有些悶:「這麼多人圍著李紗帽胡同,是防我們回頭?」
許舟搖頭:「他們是輸了一陣,卻捨不得李紗帽胡同的份子錢。防的不是我們,是黑風堂——這兩處打行爭了多年,咱們一退,黑風堂定會趁機來搶地盤。」
任敖恍然:「難怪布得跟鐵桶似的。」
許舟指尖敲著案沿:「明日再去,不能從李紗帽胡同硬闖。鼓樓幫不講武德,咱們也不必守著『立棍』的名頭。先派小隊去百順胡同的茶樓佯攻,引韓家潭的人手分兵來援;再趁胭脂胡同的賭坊防備空虛,燒了他們囤放傢伙的後院;打一陣換一處,讓他們摸不清咱們的路數,疲於奔命。等他們把預備隊從王廣福斜街調出來填窟窿,咱們再集中力氣端了李紗帽胡同的三個巷口,把分散的敵人切成幾段,製造區域性優勢。」
任敖卻皺起眉:「練兵倒是可行,但若真要打垮鼓樓幫,怕是不妥。外城這些幫派,背後多少都連著些門路。真逼得他們背後的人出面,咱們羽林軍雖是京營,也未必能輕易收場。」
柳清安抬眼看向他,眸光沉靜——她豈會不知許舟的心思?練兵是真,但八大胡同的銀錢流水,才是他真正想要的。要把這塊肥肉攥在手裡,鼓樓幫必須垮。
她沉吟片刻,緩緩道:「必須打垮。不然你怎知對手狗急了會如何反撲?如今大家還守著分寸,沒敢動真格的,可戰場之上,哪有這般客氣?非得殺到紅眼,見了血光,才算把這陣法練到家,不然終究是紙上談兵。」她頓了頓,補充道,「至於收場的法子,打完了總能想出來。」
許舟點頭附和:「這套鴛鴦陣是新練的,不放在險境裡磨一磨,怎知它頂不頂用?真遇上北狄的鐵騎,可沒人跟你講規矩。」
任敖望著地圖上密密麻麻的標註,又想了想方才巷戰中陣法的威力,終是點頭:「也好。就依你們說的,先攪亂了他們的布防再說。」
陳石頭等人摩拳擦掌:「從高平衛輪值回來,天天在衛署站班,骨頭都快鏽了。如今能找個由頭練練手,就拿這鼓樓幫試試水!」
孫勇也跟著道:「打完鼓樓幫,正好再去會會黑風堂,讓他們知道咱們的厲害!」
任敖瞥了他們一眼:「跟市井把棍纏鬥,贏了也算不上什麼光彩事,嚷嚷什麼?」說罷目光落回輿圖,語氣沉了幾分,「方才調整了戰術,要分兵襲擾百順胡同、胭脂胡同,還得留主力對付李紗帽胡同……咱們總共就三十多人,分兵之後每隊不足十人,若遇著對方反撲,怕是難撐住。」
許舟與柳清安同時指向輿圖一角,異口同聲道:「王廣福斜街。」
……
說完戰術,柳清安開始逐一點派任務。
她看向江聽潮:「你們三十餘人分三隊,每隊陣眼得是能穩住心神的長矛手——你今日在巷戰里兩次猶豫,鎮不住陣腳,換周武頂你的位置。」
江聽潮張了張嘴,終究沒反駁——方才若不是陳石頭踹他那腳,他確實差點亂了分寸。
柳清安又轉向三名弓弩手:「胡同狹窄,弓弩施展不開,你們今日一直沒派上用場吧?」
三人點頭:「只能拿短矛跟著策應,沒撈著像樣的機會。」
「改用牛筋彈弓,鐵珠浸過麻藥。」柳清安道,「你們的任務不是殺敵,是騷擾:瞅准對方持斧、揮棍的手腕打,一旦有同僚被圍,就從側後方牽制,給他們解圍的空檔。」
她再看向持钂鈀的擋拆手:「你們是陣形的『軸』,得護著中間的長矛手進退,別一門心思往前沖——今日就是你們貪功,差點讓把棍從側面鑽了空子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