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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94章 來去如風

  任敖看得心焦,卻見許舟忽然吹了聲口哨。

  陣中羽林軍聞聲,竟不約而同矮身——這是他們私下練的暗號。最前的江聽潮猛地彎腰,避開鐵牛的斧頭,順手撿起地上的短棍橫掃;周武、錢通的藤牌同時向外一推,逼退側面敵人,給中間留出空隙;受傷的陳石頭忍著痛,抓起斷成半截的毛竹,照著麻臉的腿彎狠狠砸下。

  「收縮成圓陣!」江聽潮終於喊出了變陣的口令。

  十二人迅速靠攏,藤牌在外圍成圈,長矛、钂鈀在內向外突刺,竟在亂戰中穩住了陣腳。

  胡同陰影里,佛爺看著這一幕,眉頭皺得更緊——這群人雖亂了陣腳,卻能在瞬間變陣,顯然不是尋常市井之徒。他摸出腰間的訊號箭,猶豫片刻,終究還是插了回去:「再看看。」

  許舟解釋道:「他們身上有修行底子,吃不了大虧。眼下遇著變數反倒是好事,市井裡受點挫,總比到了疆場丟性命強。這些打行的手段還算粗淺,真遇上北狄的游騎,人家破陣的法子可比這陰狠得多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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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任敖回頭望向來路,青石板上已躺了數十名把棍,哼哼唧唧動彈不得,而羽林軍這邊雖有人帶傷,卻無一人折損,鴛鴦陣的鋒芒已隱隱顯露。

  這陣法在他們手裡,恰似一柄久未出鞘的古劍,幾番操演下來,漸漸磨去了鏽跡,露出寒光。

  當年戚家軍憑這攻防一體的陣仗,創下殺倭三百自損三人的戰績,九戰九捷累計斬敵五千五百級,可不是虛言。

  此時,羽林軍身後又響起喊殺聲,五十餘名把棍正從巷尾包抄過來,看架勢是要將他們困在胡同里。

  許舟對任敖道:「差不多了,撤。」

  他拎起身邊一根長矛,「你帶著他們往回撤,我斷後。」

  他轉身迎著包圍而來的把棍衝去,任敖則迅速擠入陣中,喝令調整陣型,將混在陣里的把棍一一掃落。

  鴛鴦陣隨著許舟的動向調轉方向,長矛如林般向來路衝殺。

  就在盾牌轉向的剎那,佛爺突然從牆角抄起一柄斧子擲出,怒喝:「想走?當我李紗帽胡同是菜園子嗎!」

  斧子帶著風聲飛來,任敖猛地躍起,凌空一腳踢在斧柄中段。那斧子發出一聲嗡鳴,竟以更快的速度倒飛而回。佛爺急忙偏頭,斧子擦著他臉頰飛過,「噗」地劈在身後一名把棍胸口,那人悶哼一聲倒在地上。

  佛爺心頭一震,猛地回頭——這腳力,絕非尋常軍卒!

  身旁把棍急聲催促:「佛爺,他們快衝出胡同了!」

  可佛爺盯著任敖的背影,一時竟沒敢貿然下令追趕。

  胡同里,許舟在前開路,長矛翻飛如電;任敖斷後,藤牌舞得密不透風。不過一炷香的功夫,羽林軍便順著來時的路殺了出去,身影迅速融入東城的夜色里。任敖待同僚都跑遠了,才邊打邊退,幾個起落便消失在巷口。

  佛爺站在滿地狼藉的胡同里,望著橫七豎八的傷兵,半晌沒回過神來——對方竟真能全身而退,來去如風。

  「追!」他猛地攥緊拳頭,冷聲道,「調齊外城所有弟兄,就算掘地三尺,也得把這群人的窩給我掏出來!」

  把棍們追出去幾里地,穿過一條條胡同,可除了撿到幾根被丟棄的毛竹,那些蒙面人竟像是鑽進了地縫,再也沒了蹤影。

  正四處搜尋時,一架馬車從正陽門大街那頭駛來。車輪碾過青石板,發出沉穩的「咯噔」聲,與尋常馬車的浮躁聲響截然不同。把棍們下意識想攔,車伕卻猛地勒住韁繩,扯著嗓子罵:「瞎了眼?什麼路都敢擋!」

  領頭的把棍抬頭去看——車廂是烏木所制,雖沒鑲金嵌銀,卻在車門兩側雕著對稱的孔雀纏枝紋,紋路打磨得光滑溫潤,藉著月光能看出木頭本身的細膩紋理。

  最顯眼的是車轅末端,包著一塊巴掌大的黃銅護板,上面沒刻字,只鏨了個簡潔的「品」字輪廓。

  「是……是三品以上的官車!」有個識貨的把棍低聲驚呼。

  大玄禮制里,三品文職的補子紋樣為孔雀,尋常富戶再有錢,也不敢在車駕上雕這紋樣,那是掉腦袋的罪過。

  把棍們趕忙往路邊退,弓著腰連聲賠罪:「小的們有眼無珠,衝撞了大人車駕,恕罪恕罪!」

  車伕「哼」了一聲,沒再多言,只輕輕一揚鞭,三匹棗紅色的駿馬便踏著小碎步前行。

  馬車簾縫裡隱約透出一點昏黃的燈光,除此之外再無多餘裝飾,連車輪都只是刷了層清漆,露出原木色,卻偏生透著股「規矩里的貴氣」。

  待馬車駛遠,蹄聲消失在街角,把棍們才直起腰來。有個年輕把棍不解:「就雕了只鳥,至於這麼怕?」

  領頭的瞪了他一眼:「你懂個屁!那烏木車廂、黃銅護板,還有三匹同色馬,哪一樣是尋常人家撐得起的?再者說了,敢用孔雀紋的,最差也是個按察使、布政使,真把人家惹急了,順天府衙的捕快能把咱們窩給端了!」

  那遠去的馬車裡,有人正小聲抱怨:「周武你舉盾慢了半拍!剛才那飛斧擦著我耳朵過去的,你但凡快一點……」

  「還好意思說我?」周武悶聲回懟,「你出矛總往人空檔外捅,三回里有兩回都劈空!還有陳石頭,你那毛竹枝子掃了我一臉,咱們才合練三天,你就不能看準了再揮?」

  陳石頭氣得捶了下車板:「放屁!要不是你護著左側忘了右側,那把棍的短刀早捅你後腰了!我那是救你!」

  六架馬車化整為零,載著滿車的爭執與磕碰,分別從崇文門、正陽門、宣武門駛進內城,車轍很快隱入縱橫的胡同里。

  蘇家的馬車過安定門時,值守的五城兵馬司士卒只抬眼瞥了瞥車轅上的黃銅護板,連查驗的話都沒問,站姿比平時挺得更直——那烏木車廂上的孔雀紋,是三品以上的規制,輪不到他們這些小卒多嘴。

  將大刀與棍子擱在棋盤街附近的客棧門前,六架馬車並未駛向羽林軍衛署,最終都拐進了內城西南角的「法源寺胡同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