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清安坐在車裡,看著他跳下車的背影,忽然揚聲問道:「我柳家就我和雲溪出面,便要分走一半,你就不好奇為什麼?」
許舟背對著她揮了揮手,聲音飄過來:「你既有你的道理,問那麼多做什麼。」
柳清安在車裡靜坐片刻,忽然也推開車門跳下去,幾步登上附近最高的那家酒樓二樓,憑欄朝八大胡同的方向俯瞰過去。月光下,胡同里的人影漸漸多了起來,一場亂戰,眼看就要拉開序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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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大胡同的深巷裡,韓家潭的紅燈籠在夜風裡輕輕搖晃,映得青石板路上一片迷離的光暈。
昨日率人搜尋大刀的中年人正腰背挺直地坐在巷口長凳上,雙手攏在袖子中閉目養神。若仔細看去,會發現他看似坐著,實則屁股懸空寸許,並未真正挨著板凳,足尖輕點地面,穩如磐石。
背後戲班裡正唱著《破陣圖》,鑼鼓聲伴著唱腔飄出來,恰好唱到「將軍策馬踏胡塵」的橋段。中年人腦袋隨著鼓點微微搖晃,像是在蹭這免費的戲聽,神情悠然。
戲班裡傳來武生激昂的念白,牆外的中年人閉著眼,嘴唇卻跟著輕輕翕動,低聲念道:「萬里烽煙鎖玉門,戰袍浸透血痕新。帳前吹徹梅花角,陣上橫馳鐵馬春。何日掃清狼虎穴,早歸故里見親人。可憐多少英雄骨,埋作他鄉草下塵。」
這段唱詞他不知聽了多少遍,念得字正腔圓,連尾音的顫音都分毫不差。
一名把棍提著褲腰從紅燈籠下急匆匆走過,到中年人面前躬身道:「佛爺,還沒找到大刀那小子,跟鑽了地縫似的,沒影了。」
佛爺緩緩睜開眼,眸子裡沒什麼情緒:「漕幫收了銀子沒?」
把棍連忙點頭:「收了!但漕幫說昨天壓根沒人借水路往外逃,反倒是有『袍澤社』的人從城外進來。他們還提醒咱們,最近袍澤社有大人物回京了,讓咱們這段時間收斂些,別撞上霉頭。」
佛爺嘴角勾起一抹淡笑,語氣心平氣和:「漕幫慣會這手。袍澤社戳破他們私販鹽引的腌臢事,他們懷恨在心,見誰都想挑撥與袍澤社的關係。袍澤社那群軍爺心思不在市井生意上,自有他們的正經事要做,咱們不摻和、不招惹便是,犯不著聽漕幫挑唆。」
把棍連忙應道:「您放心!我們見了袍澤社的祁公,向來客客氣氣的,半句重話都不敢說。」
就在此時,另一名把棍跌跌撞撞跑來,老遠就喊:「佛爺!找到了!」
佛爺轉頭看去,眉梢微挑:「找到了?」
把棍跑得氣喘吁吁,扶著牆道:「找到了找到了!大刀那小子……在李紗帽胡同!」
佛爺緩緩起身,撫了撫長衫上的褶皺,動作不急不緩:「在哪找到的?」
「李紗帽胡同!」把棍咽了口唾沫,「他不僅沒跑,還放話出來,說今日要再回來立棍!」
佛爺撫著長衫的手掌忽然一頓,眼中閃過一絲訝異,隨即化為冷笑:「倒是個有種的。恐怕是發現自己逃不出去,索性想站著死了。」
說罷拎起衣擺,大步朝巷外走去,腳步輕快卻帶著一股無形的壓迫感。
佛爺走在前面,青布長衫的下擺掃過青石板路。兩側巷子裡的把棍們聞聲匯攏,黑布短褂在紅燈籠下連成一片,像股黑水流向李紗帽胡同。
二樓酒肆的客人扒著窗欞往下看,只見密密麻麻的人影從燈籠光暈里涌過,鐵尺、短棍在手裡晃出冷光。
到了李紗帽胡同口,大刀與棍子孤零零立在那兒,身後的胡同早已被把棍擠滿,連牆根都站滿了人。
兩側青樓的小樓里,恩客與倌人早忘了原本的營生,紛紛推開雕花木窗探頭張望,脂粉香混著酒氣飄了滿街。
見佛爺過來,把棍們自動往兩側退,讓出條僅容一人通行的窄路。
佛爺在大刀面前站定,上下打量他半晌,眯起眼:「還想立棍?」
大刀扯開領口,哈哈一笑:「既來了這京城,見了這八大胡同的熱鬧,哪有灰頭土臉捲鋪蓋走的道理?這棍,我立定了。」
佛爺嘆了口氣,語氣裡帶點惋惜:「大刀要是早生二十年,說不定也是說書人口裡的角色——當年鼓樓幫老幫主手下,就缺你這般敢拼的漢子。真要是那會兒,我說不定還得給你遞菸袋呢。」
大刀笑著回:「現在遞也不晚。佛爺要是肯投過來,往後這李紗帽胡同的份子錢,你先挑三成。」
佛爺像是聽到了什麼趣聞,嘴角勾了勾:「你若真能在這皇城根下站穩腳,別說我混元門,便是外城半數打行都得敬你三分。但眼下,先活著接我三招再說。」
大刀脫掉身上的黑布短褂,隨手丟在腳邊,露出精悍的脊背——那上面還留著幾道陳年刀疤。他深吸一口氣,胸腔鼓得像面繃緊的鼓:「來吧!生死有命,富貴在天!」
佛爺眼皮都沒抬:「上。」
把棍們嗷叫著衝上來,鐵尺劈風,斧頭帶響,從佛爺身邊涌過,像潮水撲向礁石。窄胡同里,紅燈籠被擠得左右搖晃,樓上看客攥緊了拳頭,眼見黑浪般的人影離大刀越來越近。
三樓窗後,穿水紅襖的倌人對著同伴小聲嘆:「這麼條漢子,就這麼沒了,怪可惜的。」
話音剛落,胡同外突然傳來整齊的腳步聲,一隊灰衣蒙面人殺了進來。他們從大刀身旁擦過,與衝上來的把棍撞在一處。
剛一交手,樓上看客都驚得睜大了眼——這些蒙面人身子挺直如松,動作齊整得像有人喊著號子,明明是市井械鬥,卻打出了點軍隊操演的架勢。更奇的是,他們手裡的長矛都倒著拿,只用矛尾的硬木柄往把棍身上捅,一下一個,準頭極穩,卻沒下死手。
「這是……哪路的人馬?」
有看客忍不住低呼。
樓下的把棍們早已亂了陣腳,鐵尺剛舉起來就被木柄撞飛手腕,想繞後偷襲,卻被對方一個側步擋住,後腰結結實實挨了一下,疼得蜷在地上直哼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