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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90章 巷戰

  任敖頓了頓,語氣添了幾分鄭重:「那老幫主最講『守夜如守心』,夜裡巡街從不喝商戶一盞茶、取百姓一文錢。有回西四牌樓的綢緞莊遭了劫,他帶著弟兄追了三里地,愣是把贓物全追回來,自己胳膊被砍了三刀,也沒要掌柜的謝禮,只說『吃這碗飯,就該護著這方人』。」

  江聽潮瞪大了眼睛:「那後來怎麼成了收保護費的?」

  「老幫主五十歲那年沒的,」任敖嘆了口氣,「他兒子接了班,起初還守著規矩,後來見八大胡同的風月場來錢快,就動了心思。先是逼著幾家青樓請他們『護院』,每月收的錢比正經巡夜多十倍,慢慢就變了味——誰不繳錢就砸場子,巡夜的銅鑼早換成了打人的鐵棍。」

  許舟漫不經心道:「就沒人管管?」

  「怎麼沒人管?」任敖搖了搖頭,「前兩年順天府通判想整治,結果剛出衙門口,轎子就被人潑了糞;後來五城兵馬司想拿人,查來查去,發現他們的帳房先生竟是某位給事中的遠房表親。這京城地面,盤根錯節的,哪是輕易能動的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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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江聽潮咂舌:「這麼大來頭?」

  「也算不上多大來頭,」任敖冷笑,「不過是些官員家奴、外戚旁支在背後摻和,既想撈好處,又怕壞了名聲,便藉著這些幫派的手行事罷了。真要捅到御前,他們跑得比誰都快。」

  許舟「嗯」了一聲,腳下步伐未停。

  三人沿著西長安大街拐進羽林軍衛署時,門前的石獅子已被朝陽鍍上了一層金邊。

  一進轅門,校場那邊就起了哄,有人扯著嗓子喊:「江聽潮,把你那兩根毛竹扛來!這滿地灰,用它掃地正合適,省得浪費掃帚!」

  江聽潮瞪圓了眼,回罵過去:「你們少在這兒胡唚!沒事幹就滾去擦你們的破斧鉞,別在這兒糟踐羽林軍的名聲!」

  許修義剛換好甲冑從都督府出來,一邊低頭系著護臂的帶子,一邊慢悠悠開口:「江聽潮,別以為從高平走了一遭就多能耐,我可知道,你在高平壓根沒殺過一個敵。」

  江聽潮的臉唰地變了色。

  許修義系好護臂,抬眼斜瞅著他:「怎麼?真當戰報、奏摺都是給瞎子看的?」

  他朝旁邊擺了擺手,立刻有人捧著份東西走過來,「啪」地扔在校場中央——是抄錄的內閣硃批,合頁摔得散了開。

  許修義嘴角撇出點譏誚:「狼騎軍襲殺太子那會兒,你躲在那間客棧的房頂上。後來鑽到井裡躲著,人家把太子擄走,也沒見你拼死護著,反倒跟著一起成了俘虜。江聽潮,太子身邊的羽林軍全戰死了,就你一個活下來。你說說,羽林軍的名聲是被誰敗壞的?」

  江聽潮的臉一點點暗下去,嘴唇抿得緊緊的。

  許修義抬腳把那硃批踢到他跟前:「好好拿著斧鉞練你的儀仗去,別想那些不著邊的。建功立業跟你不沾邊,你姐夫是你姐夫,他早晚得去萬歲軍謀前程,到時候羽林軍里誰還能護著你?連個人都沒殺過,別整天在這兒裝腔作勢。」

  周圍的羽林軍跟著鬨笑起來:「練什麼兵啊,先練練膽子吧!」

  許舟掃了他們一眼,沒說話,拽著江聽潮進了衙門換甲冑。

  換甲冑時,許舟低頭紮緊前甲的綁帶,隨口道:「爭論最沒意義,白費口舌。好好練陣法,總有能揚眉吐氣的那天。」

  江聽潮深吸一口氣:「師父,我明白……可怎麼練啊?用那毛竹的話,肯定又要被他們笑。」

  許舟回頭看了眼校場——許修義正帶著兩百多羽林軍,舉著斧鉞操練儀仗,步伐倒是齊整,就是沒半點殺氣。

  他轉回頭,平靜道:「關上門,去罩樓的走廊里練。」

  江聽潮納悶:「罩樓的走廊就容得下三個人並排走,那麼窄,怎麼施展得開?」

  任敖在一旁琢磨著問:「許舟,你說的鴛鴦陣,到底適合在什麼地方用?」

  許舟走到門邊,合上大門,把外面的陽光和那些打量的目光全擋在門外,只有幾縷微光從糊著白紙的窗欞透進來。

  他轉過身,站在有些暗的衛署里,道:「平地能用,巷戰也能用。」

  江聽潮好奇:「就在這衛署里練?」

  許舟平靜地說:「白天在衛署里練章法,晚上,我帶你們去真刀真槍的地方練。」

  ……

  ……

  酉時,日暮西沉。

  鐘鼓樓的鼓聲遙遙傳來,七百聲暮鼓由慢及快,敲散了最後一絲暖意——按玄制,暮鼓為七百聲,晨鐘為一百零八聲,原是提醒百官退朝、百姓歸宅的訊號。

  校場上,許修義望了眼緊閉的衛署衙門,眉頭緊鎖:「這些人在裡面憋了一整天,到底在搗什麼鬼?」

  有個羽林衛譏笑道:「江大人許是沒臉見人,躲在裡頭睡大覺呢!許大人,甭管他們了,今晚本就輪他們值夜,咱們去棋盤街的酒肆喝兩盅?」

  許修義再看了眼衛署,轉身往外走:「走。」

  待羽林軍衛署漸漸冷清,衙門大門依舊緊閉,連簷下的燈籠都沒點。唯有罩樓里偶爾傳出隱約的呼喝聲,才知裡面並非空無一人。

  直到太陽徹底沉入城郭背後,打更人敲過亥時的梆子,衛署大門才「吱呀」一聲開啟。

  羽林軍將士們拎著兵刃、盾牌與毛竹魚貫而出,轅門前靜靜停著六架馬車,車伕卻不見蹤影。

  任敖詫異:「這是……」

  話音未落,有人從車中掀開車簾,柳雲溪笑著探出頭:「今日去尋你,汀蘭說你要借六架馬車,清安就猜你準是要幹大事。這種熱鬧怎能少了我們?便也來湊湊。」

  許舟往車廂里瞧去,汀蘭與柳清安正端坐其中。

  柳清安瞥了眼他們手中的傢伙,略一思索:「是要對付鼓樓幫?還是黑風堂?或是袍澤社?」

  許舟失笑:「你倒像是我肚子裡的蛔蟲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道,「是鼓樓幫。」

  「胡說什麼!」柳清安嗔了一句,卻沒勸他罷手,只叮囑,「真打不過就跑,別硬撐。」

  許舟應道:「放心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