說罷,中年人對著大刀三人遙遙拱手,聲音不高不低:「大刀是條好漢,今日命不該絕。只是既走了,就別再踏回這南城一步——山高水長,江湖不見。」
他又轉向蒙面之人,拱手問道:「這位好漢高姓大名?我鼓樓幫欠您一份情,日後必有報答。」
大刀正想回嘴,蒙面之人卻拽著他往後退,低聲道:「快走!百順胡同四通八達,萬一他們從另一頭包抄,被堵住就真沒活路了。」
大刀咽了口唾沫,轉身跟著蒙面人鑽進青紗燈影里,很快消失在胡同盡頭。
本書首發 追書神器天天看小說,𝑡𝑡𝑘𝑎🅽.𝑡𝑤隨時讀 ,提供給你無錯章節,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
留下那長衫中年人站在原地,緩緩背過手,對身旁把棍冷聲道:「去知會漕幫,若有人敢私運這姓劉的出京,立刻報信;再去搜遍所有客棧、戲班、藥鋪、賭坊,就說鼓樓幫出一百兩銀子買他的下落。這等人物,放他活著,就是咱們等死——明白嗎?」
……
……
蒙面之人領著大刀和棍子在黑夜裡的小巷無聲穿行,一路穿過琉璃廠西街的舊貨攤、韓家潭的戲班後台、乃至煤市街的棧房夾道——這些外城最是魚龍混雜的地界,腳下的路從青石板換成了碎石子,又從碎石子踩進了沒腳踝的泥窪。
期間,蒙面之人不時停步張望,望著胡同口掛著的「王記布莊」「張記當鋪」木牌發愣,顯然是在這蛛網般的京城胡同里迷了路。
大刀心裡犯嘀咕:這位好漢,瞧著對京城也不算熟?他忍不住開口:「好漢,您這是要領我倆去哪?」
蒙面之人頭也不回:「外城到處都是打行的眼線,不安全。得從宣武門進內城,他們沒腰牌進不去。」
大刀愣了愣:「方才宣武門大街只隔一條胡同,這會子反倒越繞越遠了。」
蒙面之人腳步一頓,轉過身時聲音透著點不自在,往另一個方向拐去:「抱歉,頭一回來外城。」
大刀忽然站定:「還沒問好漢來歷,不知為何要出手相助?」
蒙面之人想了想,語氣平淡:「路見不平,拔刀相助。」
這話一出,大刀反倒停下腳步,在僅容兩人並行的窄巷裡抱拳拱手:「您若是路過見憐,出手救我二人,我兄弟倆感激不盡。但實在不能再拖累您了——那些打行,明面上講江湖道義,背地裡儘是齷齪勾當。今兒殺了他們這麼多人,他們必不會善罷甘休。您還沒露底細,趁早脫身為好。」
蒙面之人沉默片刻,忽然道:「若我能幫你把李紗帽胡同的生意奪回來呢?」
大刀眯起眼:「恩公說笑了。京城打行加起來足有數千人,單是八大胡同就散著三百多號,便是官差來了,也未必壓得住。」
「這你不用管,我自有人手。」蒙面之人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件尋常事,「我只問你,拿下李紗帽胡同,我九你一,干不干?」
大刀幾乎沒猶豫:「干!」
夜色里,蒙面之人在前頭探路,時不時俯身檢視地上的腳印,又側耳聽著遠處的動靜;大刀與棍子緊隨其後,靴底碾過牆角的碎磚發出輕響。胡同外,時不時有急促的腳步聲掠過,夾雜著打行把棍的吆喝——「往這邊搜!」「別放過任何一個棧房!」
顯然是要把外城翻個底朝天。
棍子放慢腳步,瓮聲瓮氣湊到大刀耳邊:「哥,咱只分一成,是不是太少了?」
大刀瞥了眼蒙面人的背影,壓低聲音:「不怕少,就怕一文沒有。這人連外城的路都認不全,信不信他,還兩說呢。」
棍子更糊塗了:「他有問題?」
「嗯。」大刀應了一聲,聲音壓得更低,「他若不說『路見不平』,我倒能信三分。可你瞧瞧這外城,哪有平白無故拔刀相助的?不把咱倆賣了換賞錢,就不錯了。」
棍子神色凝重:「那怎麼辦?」
大刀用小拇指撓了撓頭皮:「跑?不行,咱不能不講道義。」
話音剛落,胡同外傳來火把的光亮,十四五個鼓樓幫把棍明火執仗地從巷口穿過,鐵尺、短棍在手裡晃得嘩嘩響。領頭的漢子叉著腰高聲分派:「你去珠市口的客棧挨間搜,仔細看住後門;狗剩子,你去騾馬市的大車店盯著,凡是拉貨的馬車都給我盤查清楚!記住,遇到進京趕考的舉子客氣些,別他奶奶的惹了未來的官老爺,咱們惹不起!」
蒙面之人忙拽著大刀和棍子往青磚牆根的陰影里縮,三人貼著冰涼的牆面屏住呼吸,直到火把的光暈遠去,才敢挪步。
沉默中,蒙面之人忽然回頭:「兩位方才在聊什麼?」
大刀隨口應道:「我們在說,今晚實在驚險,若沒恩公出手,我兄弟倆只怕真要交代在李紗帽胡同了。」
蒙面之人「嗯」了一聲,話鋒一轉:「敢問大刀,你那一手跤術是從何處學來的?」
黑暗中,大刀的瞳孔驟然一縮,臉上卻依舊平靜:「我在老家荊州拜的師父,老師父最精擅跤術。」
「哦?」蒙面之人語氣里添了幾分探究,「既然是精擅跤術的,想必有些名氣。我老家也是荊州的,說不定聽過他的名號。」
大刀的臉藏在屋簷投下的陰影里,聲音壓得平平:「老師父是個隱士,從不與外人結交,並不出名。」
蒙面之人又問:「那這跤術可有名字?」
「柔術。」
「為何叫柔術?」蒙面之人追問,聲音里聽不出情緒。
大刀頓了頓,含糊道:「嗯……講究以柔克剛,便叫了這名。」
蒙面之人聽著他一本正經地胡謅,卻沒拆穿,只轉頭道:「勞煩給我說說,鼓樓幫和黑風堂各有多少把棍,如今孰強孰弱?八大胡同里,還有多少人在盯著你們?」
大刀靠在牆上,掰著手指頭數:「這外城分為八大坊——正東坊、正西坊、正南坊、正北坊、崇南坊、宣南坊、白紙坊、教忠坊。其中四個坊在鼓樓幫手裡,光是能打的把棍就有兩百多號;黑風堂占著三個坊,人手稍少些,但個個是亡命徒;崇南坊歸漕幫管,他們不摻和打行的事,只收碼頭的份子錢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