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玄嗣拉著許舟往瓮城陰影里躲,看那車陣里幾頂描金轎子最是扎眼,轎伕跪在地上回話,連頭都不敢抬——這時候還敢出行的,非富即貴,卻也得在巡檢司面前矮三分。
等這波車馬過了,兩人才貓著腰,藉著城磚的陰影穿過城門洞,腳下石子滾動的輕響,都像在敲鼓。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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剛繞過街角,李紗帽胡同的紅燈籠在夜色里晃得格外扎眼——這裡本是宵禁嚴地,全靠著給巡檢司的頭頭塞了銀子,才能在三更後偷開兩個時辰。胡同窄得只容三人並肩,兩側二層小樓的窗紙糊得比城牆還厚,女人的笑罵聲被悶在屋裡,只剩醉漢的吆喝偶爾撞破窗紙飛出來,又被風掐斷在半空。?
許舟正貼著牆根走,忽然瞥見胡同口晃過兩個熟悉的身影,腳步猛地頓住。蘇玄嗣回頭看他,他卻朝胡同里努了努嘴。
只見大刀正叉著腰站在巷口,望著裡頭的青磚灰瓦直嘆氣:「棍子啊,我也算是給咱們兄弟拼出個安身立命的地方了。」?
棍子往胡同里掃了眼,巷子裡的紅燈籠把他半邊臉照得發紅:「住這?」?
「住個屁。」大刀沒好氣地拍了他一下,「這是來財的地方。等從這攢夠了錢,咱就去潘家鬼市淘兩個修行法門,到時候你我也是修行者老爺,看誰還敢小瞧咱們。」?
棍子「哦」了一聲,目光卻被二樓飄下來的一塊帕子吸引,伸手接住,展開看了看,又默默塞回袖中。
話音剛落,胡同里就衝出個漢子,褲腰帶都沒系好,身後跟著個披頭散髮的女人,一邊系著衣襟一邊喊:「抓騙子!這殺千刀的不給錢就想跑!」?
漢子慌不擇路,一頭撞向大刀。大刀眼疾手快,伸手就揪住他後領,像拎小雞似的把人拽回來,沖棍子抬了抬下巴:「給我扇,讓他知道這李紗帽胡同的規矩。」
棍子好奇道:「扇到什麼程度?」?
大刀冷笑:「扇到他給錢為止。爺們不是什麼好人,但最見不得這種欺負女人小孩老人的下三濫。」?
他將那漢子拎在手裡,厚實的大手左右開掄,直扇得對方臉頰紅腫如豬頭,連聲求饒:「我給錢,我給錢!」?
漢子從懷裡掏出一吊錢扔給大刀,大刀轉手拋給趕來的女人。那女人三十來歲,濃妝被淚水沖得花了半邊,接過錢時連連作揖:「多謝好漢,多謝好漢!」?
大刀大手一揮:「甭客氣,以後這李紗帽胡同歸我黑風堂罩著,沒人能再欺負你們。」?
話音未落,胡同盡頭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,四五個漢子手持斧頭奔來,遙遙一指:「人在那!」?
大刀面色漸冷,回頭時卻見身後也堵了四五名持械漢子。他將身上的黑短褂狠狠扔在地上,活動著肩膀與脖頸,骨節咔咔作響:「願賭不服輸?照規矩,這李紗帽胡同早該歸我黑風堂了。」?
持斧的漢子獰笑道:「胡同歸誰不重要,但你既敢在此立棍,今晚就得豎著進來、橫著出去!按京城打行的規矩,先讓你三招!」?
大刀大步迎上去,唾沫星子噴了對方一臉:「爹用你讓?」?
誰知話音剛落,那伙人身後竟又冒出數十人,黑壓壓一片堵滿了窄巷,看得人頭皮發麻。?
大刀猛地轉身:「棍子,跑!」?
巷子裡瞬間刀光斧影,喊殺聲撞在兩側樓牆上,驚得紅燈籠簌簌亂晃。而二樓窗內的鶯聲燕語不過停了片刻,便又有醉醺醺的調笑聲飄下來,與底下的凶戾廝殺奇異地混在一處。?
狹窄的胡同里,鼓樓幫的把棍們已將大刀與棍子團團圍住。這些打行漢子倒真講規矩,雖個個目露凶光,卻沒急於動手,只像圍獵般慢慢收緊圈子。?
大刀看看身前,又看看身後,眉頭都沒皺一下。人越多,他反倒越平靜。?
棍子問道:「哥,怎麼辦?」?
大刀沒說話。?
棍子又問:「哥,想什麼呢?」?
大刀望著頭頂被風掀動的紅燈籠,忽然咧嘴一笑,露出兩排白牙:「想抽菸。」?
此時兩側的煙館妓院早已停了絲竹,樓上的恩客扒著窗縫往下瞧,連抱著琵琶的姑娘都忘了調弦,只顧著伸長脖子看這場惡鬥。?
「走了。」蘇玄嗣拽了拽許舟的袖子,語氣平淡,「打行搶地盤罷了,每月都要鬧個三五回。這些人手上沒幾條人命官司,官府懶得管,教坊司的人更是閉著眼裝看不見——死不了幾個,無非斷胳膊斷腿。」?
他抬眼望了望天色,眉頭微蹙:「再磨蹭就真宵禁了,尋常人這時候連城門邊都靠近不得,也就我能帶人進去。」?
許舟卻望著胡同里那兩道熟悉的身影,腳步沒動:「等等,那兩個……我好像認識。」?
蘇玄嗣愣了愣,隨即從袖中摸出塊令牌塞給他:「我還有要事,這令牌能過內城哨卡,你自便。」?
「那你呢?」許舟接過令牌,令牌是塊墨玉,觸手生涼,只比掌心略大些,通體光潤無紋,唯正面陰刻著「司禮監」三字,筆畫瘦勁如刀削,轉折處藏著細密的雲紋暗刻。最奇的是背面,竟以淺浮雕琢出兩道交錯的契紋,一道如玄鳥展翅,一道似長繩繞環。
蘇玄嗣忽然從懷裡摸出個青銅面具,遮住半張臉,只露出雙深邃的眼:「你忘了我是誰?」
他指尖敲了敲面具,語氣裡帶了點不易察覺的傲意,「這上京城,還沒哪個哨卡敢攔戴這面具的人。」?
話音剛落,胡同里忽然傳來「哐當」一聲,似是斧頭劈在了磚牆上。許舟心頭一緊,再顧不得多說,攥緊令牌便往巷口衝去。
人群中,棍子低頭從褡褳里掏出支銅煙鍋,不慌不忙地往裡頭塞菸絲。他將煙鍋遞給大刀,又摸出根火寸條,湊到嘴邊吹燃,穩穩地給大刀點上。大刀深深吸了口氣,菸絲在銅鍋里「滋啦」一聲燒得通紅,捲曲的灰燼裹著火星子微微跳動。?
數十雙眼睛死死盯著,大刀卻往灰瓦青磚上一靠,愜意地抽了兩口。青色的煙圈在他面前氤氳開來,像層薄紗遮了眉眼,讓人瞧不清他到底是笑是怒。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