丫鬟們識趣地退了出去,障子門輕輕合上。許舟掀開繡著鴛鴦戲水的錦被剛躺好,洛娘便貼了過來,雙臂勾住他的脖頸,軟香溫玉般的身子偎在他懷裡,在他耳邊呵氣如蘭,膩聲道:「官人……」
幽香縈繞鼻尖,從未涉足風月場的許舟繃緊了身子,臉色竟有些嚴肅。
洛娘察覺他的僵硬,先是一愣,隨即痴痴嬌笑:「公子莫非是……未經人事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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想到這可能,她的身子愈發柔媚,眼神里添了幾分憐惜。
「並非如此。」許舟定了定神,故意岔開話頭,「洛娘,你可知有一種神技?」
「哦?什麼神技?」她果然被勾起了好奇。
「沾枕三秒,便能酣睡。」
洛娘被逗得笑出聲:「咯咯,奴家不信。」
「那你且退遠些,我演給你看。」
洛娘含笑挪開些許,只當他是在玩調笑的把戲。
誰知三秒剛過——
「呼嚕……呼嚕……」
均勻的鼾聲竟真的響起。
洛娘試探著推了推他:「陸公子?」
「呼嚕呼嚕……」
洛娘:「???」
……
……
夜裡,許舟猛地一個激靈醒了過來,額角還帶著些微冷汗。他無聲地吁了口氣,側耳便聽見身側傳來悠長勻淨的呼吸聲。藉著窗欞透進的月光,能瞧見洛娘蜷在錦被裡,一條瑩白的長腿搭在他腰間,雪藕般的手臂正擱在他胸口,綢緞似的肌膚透著溫潤的光。
許舟定了定神,以莫大的意志力小心撥開她的手腳,躡手躡腳地下了床,飛快地穿戴好衣衫。剛系好外袍的系帶,眼角餘光忽然瞥見外間的妝檯旁立著個黑影,正彎腰在抽屜里翻找著什麼,動作極輕,卻在寂靜的夜裡格外顯眼。
他心頭一緊,下意識地屏住呼吸,打算抽出臭肺。正待出聲喝問,那黑影似是察覺到動靜,猛地轉過身來,月光恰好落在那人側臉輪廓上。
許舟一愣——那眉眼、那身形,竟有幾分熟悉。
「大哥?」他壓低聲音,帶著幾分不確定。
黑影顯然也嚇了一跳,手裡的銅盒「噹啷」一聲掉在地上,忙轉身捂住他的嘴,壓低了嗓子:「噓!小聲點!」
藉著這點聲響,許舟看清了來人正是蘇玄嗣,當下又驚又疑:「你怎麼在這兒?不對,你怎麼現在才來?」
蘇玄嗣撿起地上的銅盒,快步走到他身邊,眉頭微蹙:「說來話長,我來取件東西。」
「取東西?」許舟更糊塗了,「那為何不叫醒我?」
蘇玄嗣眼神閃爍了一下,含糊道:「瞧你睡得沉,想讓你多歇會兒,畢竟……」他瞥了眼內榻的方向,沒再說下去,只擺了擺手,「說話不用這么小心,我給她服了些安神的湯藥,此刻醒不了。」
許舟這才注意到,內榻上的洛娘呼吸雖仍平穩,卻比先前沉了許多,顯然是被下了藥。
他心裡咯噔一下,剛要追問,蘇玄嗣已開啟那銅盒,藉著月光匆匆看了一眼,便揣進懷裡,低聲道:「事辦完了,走。」
蘇玄嗣先走到障子門邊,側耳聽了聽外頭動靜——更夫剛敲過三更,已是深夜子時,廊下的醉客笑鬧聲早歇了,只剩琵琶弦偶爾錯撥的輕響,混著龜奴幾乎貼地的吆喝,連燈籠都滅了大半,只剩幾盞在簷角苟延殘喘,顯然是怕觸了宵禁的忌諱。他從袖中摸出塊帕子,蘸了點桌上的殘茶往門軸里抹了抹,這才輕輕拉開一條縫。夜風卷著脂粉香湧進來,帶著刺骨的涼意,廊下走馬燈早停了,只剩殘燭在燈盞里明明滅滅,把兩人的影子投在地上,像兩團縮緊的墨。?
「走。」他低低說了聲,側身先閃了出去。許舟緊隨其後,腳剛落地就覺青磚涼得像冰,白日人潮的餘溫早被三更多的夜露吸得一乾二淨。廊下僅剩的宮燈被風掀得搖晃,光弱得連人影都照不清,倒正好掩了他們的蹤跡,混在巡院僕婦的剪影里溜過。?
後院的角門虛掩著,門邊老槐樹下堆著半筐殘花,是宴罷趁巡檢司換班時悄悄撤下的。
樹椏間夜鳥被腳步聲驚得撲稜稜飛起,許舟心頭一跳,卻見這動靜在空曠的夜裡盪開,竟沒驚起半點迴響——周遭靜得能聽見遠處更夫的梆子聲,「咚——咚——」,一下下敲得人心頭髮緊。
蘇玄嗣像是熟門熟路,踩著滿地落瓣往角門走,鞋底碾過枯萎的月季花瓣,沙沙聲在這死寂里格外刺耳,幸好被隔壁院裡驟然停住的骰子聲蓋了過去,誰都知道,三更已過,再敢喧譁,巡檢司的鐵鏈子就要纏上門了。?
剛出角門,就撞見兩個提著氣死風燈的龜奴,勾著肩貓腰往內院挪,燈籠光壓得極低,幾乎貼著地面,嘴裡用氣聲念叨「張大人還在翠雅閣磨嘰,再不走就趕不上巡檢司放行的末班車了」。
蘇玄嗣猛地拽著許舟往牆根陰影里縮,兩人貼著爬滿青苔的磚牆屏住呼吸,看那兩人影擦著牆根溜過,燈籠光掃過牆角時,能瞧見他們腰間別著的竹牌,上頭「教坊司夜值」四個字被磨得發——這是花錢買的特許,尋常百姓這時候敢在街上走,輕則鞭笞,重則收監。?
街上早已空無一人,只剩挎著食盒的小販像偷兒似的貼著牆根竄,手裡食盒蓋被風掀得輕響,都能讓他驚得一哆嗦,哪敢再敲什麼暗號。
巡夜巡檢司的甲葉碰撞聲從街口傳來,帶著燈籠的光暈掃過青石板路,像一條冰冷的蛇游過。兩人趕緊往茶攤底下鑽,看那隊兵丁步伐沉重,佩刀在月光下閃著寒光,路過教坊司後門時,領頭的校尉往裡頭瞥了眼,啐了口——「這群賣笑的,遲早折騰出事」。?
快到正陽門時,更見馬車都擠在城根下,像一群縮頭的烏龜,車簾遮得密不透風,連車輪都裹著棉絮,生怕弄出半點聲響。
守城的兵丁提著燈籠盤查得愈發仔細,每輛馬車都得亮出「教坊司夜宴」的鎏金牌,還得報上客人官職,稍有含糊就扣下不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