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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82章 瑞王妃

  旁邊一位年輕學子早已按捺不住,拱手道:「各位,小生先行告退!這等好詩,怎能藏於教坊司一隅?我這就去別家茶圍,讓天下人都聽聽這『離歌』!」

  「算我一個!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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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同去同去!大玄詩壇有此佳作,當讓四海皆知!」

  霎時間,原本還圍著看熱鬧的客人一鬨而散,一個個腳步匆匆,竟比來時更急切——他們要趕去下一處茶圍,將這四句詩當作最驚艷的談資,讓自己也沾幾分「先聞佳作」的光。

  「奴家要謝過公子。若將來奴家真能在坊間留些薄名,定是託了公子的福。」洛娘眼波流轉,語氣裡帶著幾分真切的感念,燭光映在她鬢邊,更添了幾分柔媚。

  許舟自然懂她的意思——古來多少風塵女子,因一句詩、一闋詞被後人記掛,這份機遇,對教坊司的女子而言,比金銀更珍貴。

  他心裡正嘀咕「大哥怎麼還沒動靜」,面上卻故意帶了點輕佻笑意:「那姑娘打算怎麼謝我?」內室燒著炭火,又喝了幾杯暖酒,許舟只覺渾身燥熱,便解了外袍的系帶,隨手搭在旁邊的圓凳上。

  洛娘被他看得臉頰微紅,咬了咬唇,聲音低得像耳語:「公子,長夜尚早,不如讓奴家為您彈一曲《平沙落雁》,助助雅興?」

  許舟一怔,知道她會錯了意,卻沒點破,只笑著頷首。

  ——這便是舊時女子的含蓄了,縱是風月場中,也總要借琴音、詩賦做個由頭,不像後世那般直白。

  一曲終了,許舟不得不承認,這洛娘的琴藝確實擔得起「雙絕」之名。

  他本是個不通音律的人,竟也被那琴聲里的清寂意境勾得沉下心來,彷佛真見著了雁落平沙的蒼茫。

  端起茶盞抿了口,壓下酒意帶來的燥渴,他隨口問道:「姑娘這般風姿,難道就沒遇見過想為你贖身的人?」

  這話一出,洛娘臉上的笑意淡了下去,輕輕嘆了口氣,指尖無意識地划過琴弦,發出一聲低啞的輕響:「教坊司的女子,哪是說贖就能贖的?便是遇著有情有義的,也過不了禮部的關。」

  許舟瞭然——官妓贖身,從來不是簡單事。

  尋常青樓花魁,千兩銀子或許還能周旋;教坊司的頭牌,卻要走禮部的文書、過教坊使的批駁,層層打點下來,沒有三五千兩銀子,連門檻都摸不著。

  更何況,真要脫了這「官籍」,往後沒了教坊司的庇護,又能去何處安身?

  洛娘沒說這些,只望著燭火出神,先前的嬌媚里,添了幾分化不開的悵然。

  記得江聽潮說過,尋常青樓的花魁,贖身價碼大概在五百兩到一千兩之間。教坊司的花魁更甚,或許要翻一倍,兩千兩都打不住,甚至可能更高。

  兩千兩是什麼概念?尋常農戶一年的用度不過十兩,兩千兩夠一戶人家舒舒服服過兩百年;上京城裡一所有三進院落的宅子,帶花園帶僕役房,也就三百兩上下,兩千兩能買下六七處;便是上好的綢緞,一尺不過五錢,兩千兩能堆成一座小山,夠裁幾百件華服。

  有這麼多錢,普通人家買三五個姿色不錯的小妾,再請上幾個丫鬟僕婦,日子過得賽過神仙,何必花在贖一個官妓上?許舟下意識在心裡盤算,越算越覺得這筆生意血虧!

  「也是,以洛娘的美貌,便是上京城,也挑不出第二個。」許舟話鋒一轉,順勢吹捧了一句。

  花魁娘子被逗得噗嗤一笑,眼尾的風情都漾了開來,心裡歡喜,嘴上卻嗔道:「公子莫要取笑人家。這上京城比我美的比比皆是,公認的第一美人該是瑞王妃,人家不過是蒲柳之姿,怎敢攀比?」

  她自稱從「奴家」換成了「人家」,語氣裡帶了幾分撒嬌的軟糯,顯然是把許舟當作了能說些體己話的人。

  「瑞王妃?」許舟挑眉。

  他上輩子自問閱美無數,這輩子見了蘇瑤雲、蘇朝槿、司琴、甘棠這些幾乎挑不出瑕疵的美人,實在想不出這位王妃得美到什麼程度,才能穩居京城第一美人的稱號。

  嗯,蘇瑤雲本就不是凡人,和她比太欺負人。但其他人……八成是沾了身份的光環吧?他暗自思忖。

  洛娘見他好奇,便笑著解釋:「那位瑞王妃出身江南謝氏,是正經的書香門第嫡女。九歲那年隨父母到靈隱寺燒香,偏巧遇上雲遊的畫聖路過。畫聖見她站在寺前那株百年梅樹下,一身紅襖映著白雪紅梅,當場就說『此女風姿,當入畫卷傳世』,借來寺里的筆墨,用半日功夫畫了幅《寒梅女童圖》。

  「畫成時,靈隱寺的主持方丈也來看了,見畫中女童眉眼清亮,竟與寺中供的觀音像有幾分神似,一時動了禪心,在畫旁題了首詩:『紅襖欺梅色,冰姿映雪光。靈山初見處,已覺不凡章。』

  「那畫配詩被香客傳出去,『梅影仙童』的名號便傳遍江南。十三歲那年,她隨父進京述職,畫聖的那幅畫恰巧被送入宮中,聖上見了都贊『風骨天成』,特意下旨讓她入宮隨女官讀書,算是半個宮裡人了。」

  許舟聽得入神,追問道:「那又是怎麼成了瑞王妃?」

  洛娘伸出攏在長袖中的纖纖玉手,蘭花指捻起案上的瓷瓶,傾倒出些許琴膏,一邊細細擦拭鳳尾琴的琴弦,一邊緩緩道:「二十年前,北境大捷,瑞王作為副將立下赫赫戰功,是第二大功臣。聖上龍顏大悅,便將這位當時被譽為『京城第一美人』的謝氏賜給了他做正妃。」

  賞賜美人本不奇怪,畢竟那位謝氏雖天資絕色,可當今聖上潛心修道,早已不近女色,賜給功臣倒也合情合理。

  許舟更好奇另一件事:「那第一大功臣是誰?」

  「自然是內相魏公。」洛娘輕笑一聲,手上的動作沒停。

  「魏公?」

  洛娘指尖在琴弦上輕輕一頓,琴音戛然而止,她抬眼望向許舟,語氣里添了幾分凝重:「公子有所不知,二十年前那場北境之戰,原是我大玄開國以來最險的一遭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