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玄正正暗自鬆氣,就聽蘇玄嗣忽然道:「你先回去吧,我還有事。」
「好嘞!」蘇玄正巴不得這話,忙應聲轉身。
「等等。」蘇玄嗣忽然叫住他,語氣帶著慣常的審視,「你怎麼會來這裡?」
蘇玄正的腳步猛地僵住,後背瞬間沁出一層薄汗——該來的,終究還是來了。
……
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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另一邊,丫鬟推開主臥的門,側身示意許舟入內,自己則候在廊下,並未跟進。
「陸公子請進。」
障子門推開的剎那,一股暖香混著炭火的熱氣撲面而來。
地面鋪著一層暗花織錦地衣,質地細密,上面用銀線繡著青蓮花與祥雲紋——這般料子,尋常人家只敢做些荷包扇墜,鋪在地上當墊腳,足見教坊司花魁的排場。
古人常說「步步生蓮」「平步青雲」,這地衣的紋樣,倒是把客人的心思揣摩得通透。
一架三疊雲母屏風隔開內外,屏面是手繪的《暮雨歸舟圖》,墨色濕潤如帶水汽,岸邊蘆葦被風吹得斜斜的,水面漂著半片殘荷。角落題著兩句詩:『雨打船篷聲漸遠,不知歸處是何年』,落款是『楚客』。這字跡輕軟中帶著幾分潦草,倒像是愁緒滿時隨手寫下的——聽說這位『楚客是一位不得志的文人,專寫江湖漂泊的孤寂,在教坊司的樂伎中倒很是流傳。
屏風前的壺門小榻上,洛娘正跪坐於地,面前擺著一架鳳尾琴。她穿了件月白綾紗褙子,領口袖口滾著淺碧色的邊,紗質輕薄,隱約可見底下藕荷色的襦裙,肌膚在燭火下透著玉般的瑩潤。
見許舟進來,她並未起身,只抬眸望過來,目光相遇時,又微微低下頭,嘴角噙著絲羞怯的笑意——方才行酒令時的文雅端莊,此刻化作榻邊的嫵媚溫婉,那欲迎還拒的神態,正是教坊司女子練就的「風月場中態」,既不顯得輕浮,又處處勾人。
許舟一時有些怔神,腦海里竟浮出「那日繡簾相見處。低眼佯行,笑整香雲縷。斂盡春山羞不語」的句子來。
「公子?」洛娘見他不動,輕聲喚了句,語氣裡帶著幾分痴纏,「公子何故這般看著奴家?」
許舟回過神,拱手笑道:「早聞洛娘風姿絕色,是上京難得一見的美人,先前還不信,今日一見,方知傳言不虛。便是說姑娘是天下第一……第二美人,在下也信。」
洛娘抿唇輕笑,眼波流轉間滿是歡喜,卻故意蹙眉問道:「為何是第二?」
第一是我家娘子。
「這你就不知了。」許舟故作神秘,「常言道『文無第一,武無第二』,美人亦然。環肥燕瘦,各有所愛,哪能論出個高下?若硬要說誰是第一,反倒落了俗套。姑娘這般風姿,該是『心頭好』,而非『排行榜』上的名次,您說是不是?」
這番話既捧了洛娘,又留了餘地,她聽得眉開眼笑,正要開口,卻聽得隔壁茶室傳來動靜。
原來那林公子在茶室已喝了整整一壺茶,膀胱脹得厲害,忍了兩回,第三次實在按捺不住,起身便往主臥這邊來。他原是等著洛娘相召,此刻只當是去方便,誰知剛走到主臥門口,就被守在外頭的丫鬟攔住了。
「我在茶室候了這許久,洛娘姑娘怎的還不見我?」林公子語氣里已帶了幾分不耐。
丫鬟垂手侍立,聲音依舊溫和卻難掩疏離:「林公子莫怪,娘子已另擇了客人。」
「你說什麼?!」林公子怒從心中起,「洛娘分明先前已露了意,怎會突然變卦?這是故意消遣我不成?今日你若不給個說法,休怪我拆了你這漱玉小築!」
他目露凶光,語氣兇狠,丫鬟萍兒被嚇得往後縮了縮,下意識望向院角——那裡守著教坊司的護院,只消一聲喊便能過來。
正此時,內室傳來洛娘清柔卻帶著分量的聲音,透過障子門漫出來:「萍兒,既是林公子不服,便將那詩給他瞧瞧吧。」
萍兒這才定了定神,謹慎地看了林公子一眼,伸手將障子門拉開一道窄縫,閃身入內。
不過片刻,她便捧著一張宣紙出來,雙手遞上前。
林公子一把奪過,粗粗掃了一眼,臉上的怒容瞬間僵住,像是被人施了定身咒。
方才還猙獰的眉眼,一點點化開,取而代之的是驚愕、震撼,最後只剩下全然的難以置信。他呆立原地,手指微微一顫,那張宣紙便從掌心滑落,輕飄飄地墜在地上。
……
外頭的客人正等著看熱鬧,忽見林公子竟失魂落魄地走了出來,一個個都愣住了——這就完事了?
他臉上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樣,明擺著是被「趕」出來的。一位穿青衫的書生立刻上前,假意關切地拱手:「林兄,這是怎麼了?莫非……」
話未說完,卻見林公子緩緩抬眼,掃過圍上來的眾人,聲音乾澀:「我輸了,輸得心服口服。」
「輸?輸給誰了?」
「到底是什麼詩,竟能讓洛娘姑娘破了規矩?」
「林兄快說說,那詩到底寫了什麼!」
眾人七嘴八舌地追問,林公子卻恍若未聞,腳步踉蹌地往外走,嘴裡無意識地喃喃著:「離歌且莫翻新闋……」
圍觀眾人聞言皆是一振——明白了這是方才那陸姓公子寫下的句子!
「……一曲能教腸寸結。」林公子已走到院中,寒風吹起他的衣袍,聲音裡帶了幾分飄忽。
客人們不由自主地跟了幾步,屏息聽著。
「直須看盡洛城花,始共春風容易別……」
最後一句落地時,林公子已走出月門,身影消失在巷口。
院子裡的客人卻都定在了原地,空氣像是被凍住一般,鴉雀無聲。
過了許久,才有一位學子猛地一拍大腿,眼眶泛紅,聲音發顫:「此詩一出,怕是要羞煞多少倚紅偎翠的酸詞艷曲!『腸寸結』三字寫盡離愁,『洛城花』一句道破風月場中真相,這般舉重若輕,真真是……真真是百年難遇的佳作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