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禾死死箍著她不放,心裡滿是詫異,不過一首詩而已,怎麼就讓素來沉穩的娘子失了方寸?往日裡便是遇見權貴顯宦,她也從未這般失態,那些刻在骨子裡的知書達理、溫文爾雅,此刻竟拋得一乾二淨。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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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娘子稍安勿躁!」青禾急中生智,忙道,「奴婢這就去!這就去請那位陸公子進來,保准攔得住,您先回屋整理衣裳,可好?」
洛娘這才稍稍冷靜了些,掙扎的力道也鬆了。
青禾趁機鬆開手,見她呆呆地站在原地,忙又道:「奴婢去去就回,您快坐會兒。」
說罷轉身快步出門,心裡仍嘀咕著這陸公子究竟是何許人,竟能讓娘子如此上心。?
內室里只剩下洛娘一人。
她失魂落魄地走到桌邊坐下,浴袍滑落肩頭也渾然不覺。
手裡那張詩箋被攥得皺巴巴的,她卻像捧著什麼稀世珍寶,指尖一遍遍撫過「洛城花」三個字。?
「直須看盡洛城花,始共春風容易別……」
她喃喃念著,聲音哽咽,「贈洛娘……贈洛娘……」
豆大的淚珠突然從眼角滾落,砸在詩箋上,暈開一小片墨跡。她再也忍不住,伏在桌上,肩膀一抽一抽地哭了起來,哭聲壓抑又委屈,像是積攢了多年的心事,終於在這一刻找到了宣洩的出口。
……
……
前廳里,半數客人已帶著酒意離去,剩下的或低語閒談,或望著內院方向遲遲未動。按教坊司的規矩,打茶圍落榜的客人,要麼轉去別家院子續場,要麼便挑個丫鬟伴宿——這既是風月場的體面,也是無奈的退路。
「這洛娘竟不買你的帳?」蘇玄正看向許舟,眉宇間滿是疑惑。自家妹夫的才學,他是清楚的。
詩送進去了,只換來回話「心領了」,輕飄飄三個字,顯然沒入花魁的眼。
蘇玄嗣嗤笑一聲:「區區一個教坊司女子,懂什麼詩詞精髓。」
「許舟方才那首詩,當真極好?」蘇玄正追問。
素來心高氣傲的蘇玄嗣,談及這位妹夫的詩才,竟難得露出喟嘆之色:「極好,極好。換作是在京城,怕是能驚動翰林院的老先生們。」
話鋒一轉,他瞪向蘇玄正:「叫你平日裡多啃幾本詩集,連好壞都辨不出,日後有人寫詩罵你,你怕是還當人誇你呢。」
許舟眉頭微蹙,心裡也犯嘀咕。
他對這首詩有十足把握——那可是歐陽修的《玉樓春》!當年汴京城裡,凡有井水處皆能歌柳詞,而歐公這首詞,更是被晏殊贊為「情致深婉,一字不可易」,連後來的朱淑真都在《斷腸集》里提過,「讀『腸寸結』三字,覺人間離別盡在此中」。
這般流傳百年的名作,作者歐陽修更是文壇泰斗,連聖上都曾御筆題過他的文集……
這不可能啊……
他暗忖。
這詩若是遞到青雲書院那幾位大儒面前,怕是能被奉為圭臬,拉著他徹夜論詩。難道這位號稱「詩琴雙絕」的洛娘,竟是個空有虛名的花架子?
靠炒作出名,實則胸無點墨?
可轉念一想,又覺不對。
這時代的花魁,若沒真才實學,如何能在文人圈裡立足?
那些酸儒們的眼睛毒得很,一句平仄不對便能罵到你閉館,遠非後世靠流量炒作可比。
正愁眉不展間,忽見長街那頭,一個熟悉的身影快步走來——正是方才在洛娘身邊伺候的大丫鬟。
她邁著小碎步,神色略顯焦灼,目光在人群中掃了幾圈,瞧見許舟時,緊繃的神色驟然一松,隨即蓮步款款上前,斂衽一禮,聲音比先前柔和了幾分:「陸公子,方才那首詩,是您所作?」
三人面面相覷,蘇玄嗣悄悄推了推許舟的胳膊。
「是我。」許舟點頭應道。
丫鬟頓時展顏一笑,眉眼間添了幾分恭敬,低眉順眼道:「我家娘子有請公子入內敘話。」
許舟有些疑惑地看向蘇玄嗣,眼神裡帶著幾分「我進去做什麼」的詢問。
蘇玄嗣飛快眨了眨眼,暗中比了個「見機行事」的手勢。
許舟頓時會意,鎮定頷首,跟著丫鬟朝閣樓深處走去。
這一幕落在打算留宿漱玉小築的客人眼裡,頓時起了騷動,三三兩兩交頭接耳:
「他怎麼也能進去?洛娘不是已經請了林公子嗎?」
「不合規矩啊!哪有花魁同時請兩位客人入內的道理?」
「方才那丫鬟提了『詩』,我好像瞧見這位公子先前和旁邊那位小哥寫了些什麼……」
一位富商打扮的中年人快步走到蘇玄嗣和蘇玄正面前,拱手笑道:「兩位公子,敢問洛娘這是何意?方才那位兄台為何能進去?你們先前寫的是什麼詩,竟有這等分量?」
蘇玄嗣眼皮都沒抬,一副生人勿近的冷淡模樣。蘇玄正則擺出憨厚相,拱手回禮:「不過是隨口謅的打油詩罷了。那位陸公子說自己書法粗鄙,才勞煩我家這位……呃,朋友代筆,實在當不得『分量』二字。」
他特意拉開距離,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。
眾人目光齊刷刷投向蘇玄嗣,他卻「呵」了一聲,轉身背對著眾人,那副不屑搭話的姿態,讓問話的富商頓時漲紅了臉,又羞又惱地甩袖回了座位。
蘇玄正偷偷給蘇玄嗣遞了個眼色,兩人一前一後溜出了漱玉小築。
「不能再留了,萬一被人看出我們三個相識,反倒壞了許舟的事。」蘇玄正裹了裹衣襟,低聲道。
蘇玄嗣點點頭,剛走出暖閣,寒風就灌了進來,他忍不住打了個哆嗦:「奇怪,方才我明明給許舟使眼色,讓他想法子帶我進去,他怎麼自己先走了?」
教坊司內燒著炭火,一出來才覺二月的上京有多冷,風裡還帶著冰碴子。
蘇玄正看他還在糾結,忙扯開話題:「大哥,這時候估摸著坊市的熱湯鋪子還開著,不如去喝碗羊雜湯暖暖身子?喝完我還得趕緊回府,晚了母娘該念叨了。」
他說著,偷偷觀察蘇玄嗣的神色——生怕大哥追問他為何會出現在教坊司,沒想到大哥今兒卻沒動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