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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79章 直須看盡洛城花

  「等出去再跟你算帳。」蘇玄嗣瞪了他一眼,又轉向許舟,壓低聲音:「許舟,我來這兒真是有要務,你得幫我混進內院。」

  密諜司的事……許舟瞥了眼被婢子領進後堂的林公子,忽然想起花魁洛娘的名頭——「琴詩雙絕」,尤其一手琵琶彈得冠絕教坊司。

  許舟心裡一動,當即朝伺候的婢女招手:「勞煩取筆墨宣紙來。」

  婢女雖有些詫異,還是很快取來文房四寶。許舟在桌案上掃出片空地,一把拉過旁邊的蘇玄嗣:「大哥,你來代筆。」

  蘇玄嗣雖不明所以,卻默契地坐直身子,提筆蘸墨。

  許舟語速飛快,念道:「離歌且莫翻新闋,一曲能教腸寸結。」

  蘇玄嗣筆走龍蛇,一手灑脫的行書躍然紙上,帶著幾分文人的疏朗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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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許舟繼續念:「直須看盡洛城花,始共春風容易別。」

  念到此處,蘇玄嗣的筆忽然頓住了。他抬眼看向許舟,眼裡滿是驚愕,嘴裡喃喃重複著這兩句——這般貼切樂伎心境的句子,竟能隨口道出?

  「快寫!」許舟推了他胳膊一下。

  蘇玄嗣這才回過神,壓下心頭震動,飛快補完詩句。

  許舟扯過宣紙,對摺兩下塞進袖中,又招來方才那婢女,塞給她一小塊碎銀:「聞琴知意,勞煩姑娘把這個交給洛娘子,就說會稽陸嶂,願以拙作換姑娘一曲。」

  婢女掂了掂銀子,臉上頓時堆起笑,應聲:「公子稍等,小的這就去。」

  說罷便快步往後院去了。

  蘇玄正看得一頭霧水:「這……這能成?」

  許舟沒應聲,只望著後院方向,洛娘以琴聞名,希望這句子,該能引她注意吧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內室里,一架繪著「寒江獨釣」的四扇屏風,將浴桶遮得嚴嚴實實。水汽從桶沿漫出,在鎏金燭台的光暈里凝成淡淡的霧,纏在梁間的沉香穗子上,混出一股清潤的香氣。?

  洛娘浸在溫水裡,水面浮著幾片白梅瓣,教坊司的花魁沐浴從不用艷俗的玫瑰,多取時令花木,眼下正是梅開時節,倒比尋常香花更顯清雅。

  她青絲綰成個松松的墮馬髻,僅用一支碧玉簪固定,頸間肌膚在水汽里透著玉般的瑩潤,肩頭水珠順著鎖骨滑入水中,漾開一圈圈細微波紋。?

  貼身伺候的大丫鬟青禾正用錦帕輕拭她的手臂,笑著打趣:「娘子這皮膚,怕是上好的羊脂玉也比不過。方才聽外頭說,那林公子是國子監的監生,瞧著倒有幾分斯文氣。」?

  洛娘伸出手指,輕輕撥了撥水面的梅瓣,嘴角噙著絲淡笑:「監生罷了,教坊司里見得多了。論才學,不過是比尋常富商多背了幾句詩,勉強算個能說上話的。」?

  青禾壓低聲音,往屏風外瞥了眼:「娘子這話在理。這教坊司的客人,不是圖個新鮮,就是借詩酒撐場面。能真正懂些琴音的,百個里難挑一個。林公子好歹是正經讀書人,比起那些只會擲銀子的粗漢,總算是個妥帖的伴兒。若機緣巧湊,日後未必不能成一段佳話,叫世間也曉得咱們女子亦可青史留名。」?

  「還說呢。」洛娘用指尖點了點她的額頭,語氣裡帶些無奈,「女子想在這世上留個名兒,難如登天。便是謝道韞、班昭那樣的人物,到頭來還不是附在男子傳里?何況是我們這些樂戶。」?

  正說著,外間傳來輕叩聲,一個小婢女在廊下回話:「娘子,外頭有位陸公子托奴婢送詩箋來。」?

  青禾眉頭一皺,揚聲道:「沒規矩!娘子既已請了林公子,哪有再收旁人東西的道理?莫不是貪了好處?」?

  小婢女忙道:「奴婢不敢!那公子只說『聞琴知意』,讓奴婢務必把詩箋呈上,還請娘子過目。」?

  洛娘攏了攏鬢髮,淡淡道:「放著吧,你去回了那位公子,心意我領了。」?

  小婢女應聲放下詩箋,輕手輕腳退了出去。?

  片刻後,洛娘披著件月白軟緞浴袍,赤足踩在鋪著羊絨毯的地上,走到妝檯前坐下。浴袍領口松松垮垮,露出半截瑩白的脖頸,更顯身姿窈窕。

  她對青禾道:「去請林公子進來吧。」

  目光落向桌案時,卻見那詩箋壓在硯台邊,邊角微微捲起。

  她隨手拿起,漫不經心地展開——

  箋上是行灑脫的行書,題著《贈洛娘》三字,底下四句詩:?

  「離歌且莫翻新闋,一曲能教腸寸結。?

  直須看盡洛城花,始共春風容易別。」?

  洛娘的指尖猛地頓住,方才還帶著幾分慵懶的眼神瞬間凝住。

  她反覆看著那「洛城花」三字——這既是詩中意象,又暗合自己「洛娘」之名,偏生寫得這般坦蕩,不見半分刻意。再念起「腸寸結」三字,只覺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下。

  青禾剛走到門邊,手還沒碰到門閂,就聽見身後傳來洛娘尖銳的喊聲:「慢著!」?

  她猛地回身,只見自家娘子死死攥著那張詩箋,指節都泛了白,身子竟微微發著抖。

  那張素來淡然的臉上,此刻堆滿了青禾從未見過的情緒,震驚、茫然,還有種近乎失措的急切,像是丟了魂的人突然尋到了蹤跡。?

  「誰?這詩是誰送來的?哪位公子?你快說!」洛娘的聲音帶著顫抖,尾音都劈了些,全然沒了往日的從容。?

  青禾被她這副模樣嚇了一跳,囁嚅道:「似……似乎是姓陸,說是會稽來的,叫陸嶂……」

  話還沒說完,洛娘竟猛地推開椅子,不顧一切地往門口沖。

  她身上那件月白浴袍松松垮垮,領口滑到肩頭,赤著的腳丫踩在冰涼的地磚上,哪還有半分花魁的體面。?

  「娘子!娘子使不得!」青禾連忙撲上去抱住她,「您這模樣怎麼能見客?頭髮都散了!」

  「放開我!快放開!」洛娘急得面紅耳赤,掙扎著要推開她,聲音裡帶了哭腔,「莫要讓那位公子走了,快去追回來!」?

  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