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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77章 好巧

  穿過月洞門,迎面便是一方小巧的天井,幾株紅梅正綻得熱鬧,花瓣上沾著細碎的雪粒,在燈籠下泛著瑩光。待客的暖閣在東廂房,面朝院子的槅扇門敞著,掛著層水綠杭綢簾,既能擋些晚風,又不礙著賞景。?

  許舟剛邁進門,暖意便撲面而來——四角各立著只鏨花炭盆,銀炭燒得正旺,映得滿室紅光。十幾個客人散坐在楠木桌椅旁,有穿錦緞袍子的富商,正揮著摺扇與人笑談;也有戴方巾的國子監生,湊在一處品評牆上的詩箋;還有幾個中年男子,看袍角的補子像是低階京官,正端著酒杯低聲說著什麼。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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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這位公子面生得很。」一個穿月白長衫的書生率先開口,目光落在許舟的素色直裰上。

  許舟依著江聽潮教的規矩,拱手作揖時腰彎得恰到好處,笑容斯文又不顯得諂媚:「在下會稽縣廩生陸嶂,初到京城,久聞漱玉小築清雅,特來叨擾。」?

  眾人聞言,神色各異——有繼續與鄰座說笑的,顯然沒將這外地秀才放在眼裡;也有幾個微微頷首,算是打過招呼;唯有靠窗坐著的一個中年男子,多看了他兩眼,嘴角噙著點若有若無的笑意。

  看來京察期間,京中官員都收斂了許多,換成往日,以洛娘姑娘的名頭,這漱玉小築早被權貴包場了。許舟坦然入座,目光落在充當「席糾」的花魁身上。?

  她今日施了薄粉,眉如遠黛,眼含秋水,雖未刻意堆笑,卻自有一段風流態度。

  許舟也算閱過不少美人,司琴、甘棠已是絕色,可洛娘的容貌與之相比,竟是各有千秋,都屬街遇時能讓路人駐足的水準。?

  若論氣質,洛娘身上那份大家閨秀的嫻雅,更勝幾分;衣著雖不似民間女子那般拘謹,卻也絕非輕佻——月白綾羅裙外罩著銀鼠短襖,領口繡著幾枝墨竹,唯一顯露出的風情,是皓腕上那隻羊脂玉鐲,隨動作輕晃,映得燭火都柔了幾分。?

  這教坊司的「席糾」,又稱令官,專司主持行酒令,須得是才學出眾的名妓方能勝任,尋常女子斷難當此任,畢竟席間多是文人官員,沒點文學功底,連奉承都難說到點子上。

  此刻眾人正輪著說聯語,也就是對對子。許舟左側坐著位穿湖藍綢袍的中年人,腰間佩著玉珮,舉手投足帶著幾分官氣。恰好輪到他,中年人舉杯沉吟片刻,緩緩道:「松梢掛月如懸鏡。」?

  洛娘抬手執起案上的小銀旗,淺笑點評:「『松梢』托『月』,以『懸鏡』作比,既見月夜之靜,又藏松之蒼勁,字句清雅,畫面如在眼前。」話落,那中年人聽得滿面紅光,端杯一飲而盡,得意之色溢於言表。?

  這便是席糾的本事了,既能點出優劣,又能說得人舒心,沒讀過幾本書的妓子,斷難有這般見識。?

  點評剛畢,洛娘那雙盈盈妙目便轉向了許舟,席間眾人的目光也隨之投來。?

  對對子最講究工整,許舟心裡暗叫棘手,面上卻不動聲色。他望向院角,見寒梅映雪,枝頭凝霜,忽然有了主意。故意端起酒杯飲了一口,裝作酒後豪興,朗聲道:「梅蕊凝霜似綴珠。」

  「妙!」席間立刻有人喝彩——「以「梅蕊」對「松梢」,「凝霜」對「掛月」,「綴珠」對「懸鏡」,不僅詞性相合,更以冬景對夜景,意境相映,工穩妥帖。」

  眾人看許舟的眼神頓時多了幾分認可,顯然已將他視作能參與雅集的同路人。?

  洛娘也笑了,眼波流轉間帶著幾分真切:「陸公子這聯語,以梅雪之潔對松月之清,剛柔相濟,又添幾分冷香意,確是巧思。」

  說罷,也端起面前的酒杯,淺啜了一口。?

  許舟卻留意到,她的笑容雖溫婉,卻難掩一絲職業化的疏離;點評完便移開目光,坐姿始終端正,唯有勸酒時才舉杯,動作間帶著幾分刻意的克制。?

  他暗自思忖,這位花魁娘子,怕是沒把席間這些人的才學放在眼裡,不過是耐著性子應酬罷了。

  這時,婢子領了一個人進來。那是個二十出頭的書生,穿件月白夾襖,領口袖口都漿洗得乾乾淨淨,束髮的玉簪雖不名貴,卻打磨得光滑溫潤。他眉眼舒展,鼻樑挺直,嘴角天生帶著點上揚的弧度,渾身透著股爽朗氣,進門時腳步輕快,眼神也亮閃閃的,一看便知是個心無城府的樂天派。?

  那書生打扮的少年郎進屋後,目光隨意一掃,待看清許舟的臉,倏地愣住,腳步像被釘在地上,臉上的笑容也僵住了。?

  許舟眼角一陣亂跳,半天憋出一句:「好巧。」?

  青年嘴角一抽,也憋出一句:「好巧……」?

  「兩位認識啊?」許舟身邊,穿淡藍色袍子的中年人詫異道。?

  何止認識,他是我大舅哥……許舟壓下心頭翻江倒海的羞恥和尷尬,鎮定地笑道:「有過幾面之緣,想來許兄還記得陸某,我們在會稽縣見過。」

  他故意自報姓氏,給蘇玄嗣提個醒,讓他用假名——這是最基本的反偵察意識。?

  蘇玄嗣常年在密諜司摸爬滾打,立刻明白了妹夫的意思,朝眾人抱拳:「在下許硯,會稽縣學子,見過各位。」

  說完,便在婢子的指引下,在許舟斜對面的空位坐下。?

  許舟別過頭,耳尖微微發燙,臉上的鎮定差點繃不住——這叫什麼事啊。?

  行酒令繼續,過了片刻,婢子又領著兩人進來。左邊一個相貌俊朗,穿件天青色厚錦袍,腰間懸著枚羊脂玉佩,束髮用的是枚油綠玉簪,舉手投足帶著幾分世家子弟的從容,一看便知是個有來歷的人物。?

  右邊一人,也是二十多歲的年紀,身量比蘇玄嗣高出大半個頭,肩寬背厚,穿件玄色勁裝,袖口挽到肘部,露出結實的小臂,手上虎口處還有層薄繭。他眉眼間和蘇玄嗣有幾分像,卻更顯英氣,笑起來時露出兩顆小虎牙,只是那身緊繃的肌肉和沉穩的步伐,明眼人都看得出是練家子。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