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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76章 三人行必有我師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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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黃昏時分,許舟踏著漸濃的暮色拐進胡同,青石板路上已亮起零星燈籠。這裡是京城教坊司所在的「勾欄胡同」,胡同口的老槐樹下拴著幾匹高頭大馬,車駕樣式非富即貴——有鑲銀的烏木馬車,有掛著銅鈴的帷帽車,車簾縫隙里偶爾泄出幾聲女子的軟語輕笑。

  往裡走,連片的四合院門挨門排開,朱漆門扉上多掛著「宜春院」「玉樓春」之類的匾額,簷下走馬燈轉得正歡,將「風花雪月」的彩繪映在地上,隨光影晃動。

  與尋常青樓的樓閣不同,教坊司所轄的院子都是平層四合,一進套著一進,院門雖不高,卻都配著銅環獸首,牆角石縫裡鑽出的蘭草透著精心打理的雅致——畢竟是官辦機構,排場藏在細節里,不似民間樓館那般靠高樓招搖。

  此時華燈初上,各院簷下的羊角燈籠次第亮起,光透過細紗映得院落一片暖黃。絲竹聲從不同院子裡飄出來,有的是琵琶彈得急如流水,有的是笛子吹得綿如遊絲,間或夾雜著女子清越的唱腔,唱的是近來京中最時興的《燕台秋》,那一句「蘭舟搖碎江心月,長亭別後再無春」唱得纏綿悱惻,調子比勾欄瓦舍的野調規整得多——這是教坊司的樂戶自幼練的本事,非民間私妓可比。

  許舟順著胡同往裡走,腳下的青石板被磨得光滑,磚縫裡還嵌著些零碎的螺鈿、珠翠,想來是哪位客人醉酒後掉落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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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他想起江聽潮說過的規矩:教坊司雖不掛「禁止平民」的牌子,但進門先得點一桌「花酒」,光是瓜果點心、茶水樂器的「開台錢」就得五兩銀子,這還不算請姑娘陪坐、聽曲的賞錢。尋常百姓一年進項不過二三十兩,這裡的門檻,早把平頭百姓擋在了胡同外。

  胡同深處傳來一陣爽朗的笑談,幾個穿圓領袍的官員正摟著樂戶的腰往裡走,腰間的魚袋晃悠著,一看便知是有品級的文官。

  教坊司本就是為官員宴飲服務的官辦機構,入夜後常有京官來此應酬,車駕在胡同口排成長隊,倒成了京城一景。

  許舟站在一盞燈籠下,看著眼前這片熱鬧:院牆上爬滿的薔薇正開得艷,與紅燈籠相映成趣;廊下的丫鬟提著食盒匆匆走過,盒裡飄出酒肉香;樂聲、歌聲、笑聲混在晚風裡,裹著脂粉氣撲面而來。

  教坊司的客人主要有三種:?

  一,豪紳巨賈。這類人最是揮金如土,尋常商幫富戶在市井間雖有家財,卻難登士大夫之堂,便格外熱衷在此處尋些「稀罕——尤其是罪臣的女眷,在他們眼中恰似身份的註腳,總覺得能壓過幾分昔日官宦的體面。?

  二,官員。對他們而言,教坊司更像個隱蔽的「會客廳」,同僚應酬、私誼小聚總愛往這兒鑽。值得一提的是,禮部官員常能憑印信免些開銷,畢竟教坊司本就屬禮部儀制清吏司管轄,說是「公務所需」,誰也不好較真。?

  三,讀書人。比起商賈的粗豪,他們更愛拈鬚唱和;又不似官員那般擺架子講規矩,送些詩箋、和首小曲便能討姑娘們歡心,反倒成了教坊司里最得人緣的客。?

  教坊司的女子也分三檔:?

  一,罪臣眷屬。多是獲罪官員的妻女,昔日或為閨閣小姐,一朝家敗便淪為樂戶,眉眼間常帶些揮不去的淒楚,最是身不由己。?

  二,邊地俘女。二十年前北境大捷後,從北狄、南疆俘來的異族女子,被沒入教坊司學漢話、習樂舞,她們眉眼間帶著異域輪廓,常有客人為這份「新奇」擲重金。?

  三,世業樂戶。自幼在教坊司習得彈唱、歌舞,屬「正經行當」里的從業者,雖也賣藝,卻比前兩類多些自主餘地。?

  「真是三人行必有我師,江聽潮這小子,倒把這些門道摸得門兒清……」

  許舟咂摸著這話,終於在一片燈影里尋到了目標。?

  他在一座宅院外停步,門楣上懸著塊紫檀木匾,題著「漱玉小築」四字,筆鋒清潤,倒比尋常院名雅致幾分。院門虛掩,兩盞素紗燈籠懸在門側,映得院內幾竿修竹影影綽綽,牆角石台上的蘭草正吐著幽芳,不見半分艷俗氣。?

  門首立著個穿青布衫的小廝,約莫十五六歲,見許舟一身素色直裰,不像富貴客,眼神里便帶了幾分打量——這便是教坊司里俗稱的「把門兒」,專司甄別來客身份。?

  許舟拱手作揖,語氣帶著幾分讀書人特有的矜持:「在下會稽縣秀才陸嶂,久聞洛娘姑娘雅名,特來請教一二。」?

  這漱玉小築正是花魁洛娘的居所。

  比起別家五兩、八兩的開桌費,這裡單是「開筵」便要十兩銀子,只因洛娘在教坊司十二花魁中屬「上上品」,以一手「飛白書」和琵琶曲《寒潭月》聞名,尋常客人連見她一面都難。?

  教坊司的花魁總共有十二位,根據品、韻、才、色分為四等。

  上上品便是其中最頂尖的存在,「品」需得性情嫻雅,行事有風骨,不媚俗不卑賤;「韻」要儀態萬方,一舉手一投足皆有林下之風,氣質獨特難仿;「才」得是經史子集略通,詩文書畫至少精通一門,能與文人雅士唱和應答;「色」則不僅要容貌出眾,更需眉目含情,顧盼間自有風情,卻又不流於艷俗。

  洛娘姑娘能位列上上品,正是這四者皆優,方能在十二花魁中獨占鰲頭。

  「十兩銀子。」那門房小廝見慣了各色人等,語氣里透著幾分漠然,接過許舟遞來的銀子掂了掂,才側身讓開:「進去吧,左首便是待客的暖閣。」?

  許舟心頭微松,院子裡隱約傳來絲竹與笑語,顯然是「打茶圍」的熱鬧光景。門房既讓他進,說明並非權貴包場,只是尋常散客相聚,倒省了不少麻煩。這教坊司的應酬本就分兩種:包場的多是官宦顯貴,整座院子清場待客,旁人插不得手;散客則是三五成群聚在暖閣,聽曲飲酒,各不相擾。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