故而京中大戶人家的規矩里,天橋是「正經子弟不該去的地界」。誰家小子要是敢往天橋鑽,回來定要被長輩指著鼻子罵:「那是三教九流混飯吃的地方!學些油滑腔調、看些不入流的把戲,仔細把心學野了!」
唯有那些半大的頑劣少年,才敢趁著家裡不注意,溜到天橋邊,趴在茶棚外聽段評書,或是擠在人堆里看場變戲法,回頭還得裝作若無其事——生怕被街坊撞見,傳到家裡去。
許舟混在熙攘人群里,腳下青石板縫裡嵌著些未掃淨的牲口糞便,混著街邊炸糕的甜香、滷煮的煙火氣,在日頭下蒸騰成一股鮮活的市井味。
路邊空地上,一個精瘦漢子正耍著柄鐵尺,尺身被他舞得呼呼作響,時而劈砍如疾風,時而挽出個圓轉的花,周遭很快圍了圈看客。漢子見人多了,猛地收勢,將鐵尺橫在肩頭,臉憋得通紅,竟用鐵尺在自己胳膊上重重抽了幾下,尺痕瞬間泛紅——這是硬橋硬馬的真功夫,看得人都屏住了氣。
旁邊一個半大孩子舉著銅鑼轉圈:「各位爺,我叔這功夫是實打實練了十五年的,今兒初來京城討口飯吃,您賞幾個銅板,明兒還在這兒給您練更絕的!」
話音剛落,看客們便有些意興闌珊,三三兩兩地往別處挪,銅鑼里叮噹落了沒幾個子兒。漢子垂著手,鐵尺在手裡沉甸甸的,臉上帶著些茫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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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個蹲在旁邊抽旱菸的老頭磕了磕煙鍋,嘿嘿笑:「後生,你這叫『賣力氣不討好』。功夫是好,可錯了時候——得在耍到最勾人的時候要錢,比如剛要亮鐵尺抽胳膊那會兒,誰都盯著看,錢不就來了?」
漢子愣了愣:「可活兒還沒幹完……」
「傻小子,」老頭吐了個煙圈,「你看對過那演木偶戲的李瘸子,每天就演到穆桂英要掛帥,木偶剛舉起令旗,他就停了,敲著梆子要錢。等錢收得差不多,再從頭演『穆桂英披甲』,我在這兒蹲了三年,就沒見他真演過掛帥那段。」
漢子更糊塗了:「那他到底會不會演?」
老頭笑罵:「演了掛帥,下回演啥?這叫留著鉤子,勾著人天天來!」
許舟從鐵尺漢子跟前走過,往前沒幾步,便見雜耍班子的鑼鼓聲又起,有翻筋斗的、耍流星錘的,街角張記爆肚攤前白霧繚繞,掌柜的正用長筷翻攪鍋里的肚絲,吆喝聲混著麻醬的香氣,引得不少人駐足。
正走著,迎面有個小販挑著扁擔經過,竹筐上蓋著藍布,吆喝聲脆生生的:「糖耳朵,剛炸的糖耳朵——熱乎甜糯嘞!」
許舟側身讓過,眼角瞥見街角最熱鬧處,被人圍得里三層外三層,隱約有銅錢碰撞的脆響傳出來。他轉身上了臨街的聚福樓,二樓憑欄處正好能看清底下的光景。
人群中間,坐著個穿洗得發白道袍的老道士,髮髻用根磨得光滑的骨頭簪子別著,幾縷灰發垂在頰邊。最惹眼的是他後背——佝僂著,像是揣了個半大的瓦瓮,遠遠瞧著倒有幾分古怪的敦實。
老道攤前鋪著塊褪色的黃布,擺著些零碎物件:幾塊銀錠、一串沉甸甸的玉石,還有個小布包,露著點金色的光,幾枚鏽跡斑斑的古錢、半塊刻著符咒的桃木牌、一捲髮黃的經書、還有個缺了角的青銅小鼎,看著都不起眼,偏生擺得整整齊齊。
許舟眉梢微挑——這地界魚龍混雜,別說金錠銀錠了,便是塊像樣的碎銀都得藏著掖著,老道敢把這些擺在明處,竟沒被人順手牽羊,顯然不一般。
他看了片刻,便瞧懂了其中的門道:攤前豎著個粗瓷瓶,投壺者要站在二十步外,蒙眼轉身,擲三支竹箭。中一支,能換黃布角落的金銀玉石;三支全中,便能從那捲經書和青銅小鼎里任選一樣。
第一梯隊的物件就這兩樣,瞧著還不如旁人攤上的玉佩亮眼,可圍著的人卻個個眼熱,有幾個漢子正擼著袖子較勁,嚷嚷著要試試手氣。
許舟望著老道那佝僂的後背,指尖在欄杆上輕輕敲了敲,是他了。
忽然,一陣清脆的鑾鈴聲自街角傳來,緊接著是馬蹄踏地的沉穩聲響,一輛四駕馬車正碾過青石板路緩緩行來。
那馬車規制極闊,四匹駿馬蹄踏銀鐙,毛色油亮如緞,顯然是精心馴養的御廄良駒。
車廂穹頂呈半月形,邊緣鑲著鎏金雲紋,頂上一枚銀質寶頂在日光下晃眼;車窗垂著明黃暗紋的緞簾,簾外罩著層輕紗轓,轓邊嵌著圈拇指大的白玉,風過時輕晃,玉珠相撞聲細碎清越。再往下看,車輪包著厚鐵,輪緣釘滿鏨花金釘,車轂處竟用整塊暖玉裹住,連輻條都透著紫檀木的沉光。
單這用料,便知絕非尋常勛貴所有。
「是宗人府的車駕!」人群里有人低呼。車廂側板隱約可見暗刻的蟒紋,再配上那明黃緞簾,明眼人都看得出是皇室宗親的座駕。
誰也沒想到,金枝玉葉竟會駕臨這三教九流扎堆的地界,周遭的叫賣聲霎時低了大半,連耍雜耍的都停了動作,眾人默契地往兩邊退,讓出條通直的路來。
馬車在老道攤前數步外停下,車側立刻圍上一列黑甲衛士,甲葉上的明光閃閃,手裡長槍杵在地上,槍尖斜指地面,透著股生人勿近的肅殺。
奇的是,另一列衛士竟解了甲上的佩劍,排隊湊到投壺攤子前,一個個擼著袖子躍躍欲試。
「偏了偏了!」一個衛士擲出竹箭,箭杆擦著瓷瓶口飛過,氣得他捶了下大腿。
「讓開讓開,看我的!」旁邊人推了他一把,蒙眼轉身時卻腳下踉蹌,三支箭全落了空。
甲士們輪番上陣,竹箭落了一地,愣是沒一人射中,老道攤前那堆碎銀反倒越堆越高。
十五人輪了一圈,最後一個衛士的箭剛脫手,馬車的明黃緞簾忽然被輕輕掀開一角,露出只戴著玉扳指的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