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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68章 自污藏拙

  許舟見到熟悉的路口,想起了出府的方向,輕輕掙脫他的拉扯,拱手道:「許大人,我該回蘇家了。」

  許天相站在原地,嘴唇動了動,似在斟酌詞句。但附近不時有來往的丫鬟與小廝經過,他始終沒找到開口的機會,只能急得原地踱步。

  許舟試探著問:「若沒別的事,我便回去了?」

  等周遭下人終於走乾淨,許天相忽然上前一步,壓低聲音急促道:「你聽我說,馬上去找荀閣老,求他把你調去邊軍……你若不想去邊軍那苦地方也行,去江南的蘇州府,那裡四季如春,評彈軟糯,太湖銀魚鮮得能鮮掉舌頭;或是去蜀地的成都府,錦官城花團錦簇,火鍋紅湯能暖透筋骨,巴適得很;再不濟去嶺南的廣州府,荔枝龍眼吃到飽,冬天都不用穿厚襖……這些地方都值得試試!京中官吏調任出去,一般都能升一兩級,荀閣老是你老師嚴遂的恩師,攀著這層關係,他定然不會虧待你。我這就給你備幾份厚禮,明天就去——不,今天就去!」

  許舟漫不經心地撥了撥袖口,問道:「許大人為何突然攆我走?況且我妻子、岳父都在上京,我去那些地方做什麼?」

  許天相沉聲道:「不要再摻和大房與二房的事了!已經有太多人搭在裡面,屍骨無存!你也不要覺得自己修到了煉心境就有多了不起,僅這經緯園、廣衢園裡,便豢養了六位宗師,他們的境界不知道比你高到哪裡去!這裡是上京,是許家根基所在,龍脈匯聚之地,全天下的權勢都擰在這裡,修行者在這兒翻不了天!」

  許舟搖搖頭:「我聽不懂許大人在說什麼。」

  許天相急切得聲音都發顫:「平庸點不好嗎?好好過自己的日子,當個不大不小的官,做事只需要對得起自己的俸祿、對得起百姓就夠了!那滔天的權勢看似光鮮,實則是穿腸毒藥,不是我三房能爭的東西,爭了就是死路一條!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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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許舟沉默。

  片刻後,他抬眼看向許天相,語氣平靜無波:「許大人,你忘記了嗎?今日是你去蘇家尋我來的。我在蘇家過得挺好,從來都不想參與許家的任何事。」

  許天相猛地一怔,像是被人兜頭澆了盆冷水。

  許舟繼續道:「古話說,生恩未養,斷指可報;生養兼具,斷頭方還。許家誕我,亦容我苟活至今,這份情分,許舟不敢或忘。故而先前嫡母遣地痞尋釁、流芳河上設伏、追殺不休——這三條性命,當已償清那點生恩。自此往後,你我各安其途,再無瓜葛。」

  許天相徹底愣住,臉色瞬間變得慘白,許舟的話像一把重錘,狠狠砸在他心上,讓他半晌說不出一個字來。

  許舟抱拳行禮,轉身就要往外走。

  許天相見他真要離開,也顧不上再糾結前事,急忙道:「那些事我定會給你個交代,但這次你務必聽我的。我這就去給你取些銀子,今晚別回蘇家了。」

  許舟腳步一頓,怔了一下:「去哪?」

  許天相搓著手想了想,壓低聲音道:「去韓家潭那邊。不管是進班子聽姑娘唱曲兒,還是去茶室里找相好的喝兩盅,都行。實在懶得動彈,聽說巷尾那家賭場夜裡人多,湊個熱鬧混到天亮也成。」

  許舟愕然——哪有父親慫恿親生兒子逛賭坊、青樓的?他盯著許天相看了片刻,若有所思道:「許大人是想讓我自污藏拙?」

  許天相臉上露出幾分讚許,又很快沉下去,語重心長道:「我也知你有少年大志,不屑沾這些齷齪營生。但藏拙不用太久,等大房、二房那邊定了局就好。三年,你再忍三年,到時候自有分曉。」

  許舟輕嘆一聲:「許大人既知我有大志,便該明白,自污藏拙或許能避一時風雨,卻會磨掉心氣。我在高平能斬北狄,靠的不是藏著掖著,是敢豁出去的鋒芒。」

  許天相急得在原地來回踱步:「你還小,不懂這上京的兇險!那許天正看似處處維護你,實則不過是收買人心的手段。今早這場鬧劇,分明是想離間我三房父子!他們的手段一環扣一環,這不是頭一次,更不會是最後一次。」

  許舟隨口問道:「我憑什麼信許大人所說?」

  許天相在青石板上踱來踱去,聲音壓得更低:「你那入贅的事是說解決就能解決的?當初我倒是下了一記昏棋……尋常人家合離要寫休書、稟官府,你這是皇家眼皮子底下的婚事,蘇家那頭又是閣老門第,哪能輕易了斷?他們定會讓老爺子親自出面——許閣老登門拜訪蘇閣老,兩個老狐狸關起門來喝上兩盅,話里話外透著『舟兒在許家尚有重任,與瑤雲姑娘緣分淺了』的意思,再抬出『夫妻相處日短,性情不甚相投』的由頭,既給足蘇家臉面,又把合離的話說得冠冕堂皇。到時候蘇家即便不情願,看在兩家同為閣老、沒必要為個贅婿撕破臉的份上,也只能捏著鼻子認了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又道:「合離的文書一落筆,你嫡母定會第一時間跳出來『疼惜』你——『舟兒剛從蘇家出來,身子骨弱,得趕緊尋個安穩人家續弦,也好有人照料』。你嫡母的性子你也清楚,她挑的人家,定是那種祖上或許有點小功名、如今卻家道中落的小門小戶,姑娘要麼性子怯懦要麼容貌平平,嫁妝更是寥寥無幾。為何?就因為這樣的媳婦進了門,既不會礙著二房的眼,又能死死拿捏住你——你一個剛合離的庶子,娶了這樣的人家,往後在許家更抬不起頭,只能乖乖受他們擺布。」

  說到這兒,許天相思索了一番有道:「可這恰恰是大房要的!等你嫡母把這齣『體恤』的戲唱完,大房便該登場了。他們會先斥責你嫡母『辦事不妥當,委屈了舟兒』,轉頭就為你尋世家說親。讓我想想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