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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67章 狼崽子

  光裕堂內,許天賜沒急著走,反倒一屁股坐回椅子上,手指一下下敲著扶手,低頭沉思,眼底情緒晦暗不明。

  許天正走到許舟身邊,緩聲道:「你且放心,我許家是個講道理的地方,不會叫你平白遭了委屈。往後若再有此事,你便第一時間去經緯園尋我,不必怕他們拿捏。」

  許舟拱手道:「多謝大老爺。」

  許天正笑著拍了拍他肩膀:「家主都說了你列入族譜是早晚的事,自家人不必見外,別再像下人似的喊『大老爺』,喚我大伯即可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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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許舟略一思忖,再次拱手,語氣添了幾分親近:「多謝大伯。」

  許天正摩挲著下巴思忖片刻,又道:「經緯園那邊有空著的跨院,要不然你還是搬過來住?由我去蘇家和他們說,保准沒問題……」

  「兄長!」許天相驟然上前一步,皺著眉道,「許舟是我三房的人,哪有搬去經緯園的道理?就算他要從蘇家搬回來,也該去我廣衢園住。我們還有事,先行告退了。」

  說罷不等許天正接話,拉著許舟的手腕便往外走,腳步快得像是怕被人攔下。

  一場劍拔弩張的許家堂議,終是隨著眾人散去落幕。

  此時,一直坐在椅子上的許天賜忽然抬頭,目光落在許天正背影上,故作好奇地揚聲問道:「兄長,你不是早該到通州了嗎?是誰把你給喚回來的?」

  許天正慢條斯理地撫了撫官袍前襟,氣定神閒地回頭:「自是家中下人見有不平事,連夜快馬去通州報信。怎麼,二弟是覺得這訊息傳得太快,想要查一查是誰多事?」

  許天賜臉上堆起笑意,擺了擺手:「不敢不敢。兄長還是趕緊動身吧,再耽擱下去,今晚怕是到不了通州了。」

  許天正沒再接話,轉身大步離去。

  待光裕堂里徹底走空,許天賜忽然拍著扶手哈哈大笑起來,笑聲裡帶著幾分自嘲:「他奶奶的,薑還是老的辣,老子竟被老頭子狠狠算計了一把!」

  許修仁皺眉上前:「父親這是何意?方才不是按族規處置的嗎?」

  許天賜臉上的笑意驟然一收,目光投向光裕堂外沉沉的天色,語氣冷了幾分:「府里的下人誰敢輕易靠近光裕堂半步?真當我不知道?這明擺著是老爺子跟許天正那草包串通好了演的戲!先是讓許舟跟三房生了嫌隙,再讓老大出來做這個好人籠絡人心,順帶還壓了壓我二房和三房的氣焰……這麼看來,他們是鐵了心要把許舟過繼給大房,為了這事,可真是費盡心機。」

  許修義這時也溜進光裕堂,撓了撓頭問道:「父親,他們到底圖什麼?真想過繼,直接辦了便是,何苦繞這麼大圈子?」

  許天賜斜睨他一眼,眼神里滿是不耐:「蠢貨!他們要的不是隨便一個填房的子嗣,是個能跟大房一條心、跟本家徹底撇清的人!若只圖個名分,旁支里挑十個八個過繼過來不難,但那樣的人,能忘了親爹娘?能真正替大房撐門戶?」

  他沉聲道:「血緣這東西,最是難纏。得用鈍刀子慢慢割——讓他疼,讓他怕,讓他想起三房、二房就覺得剜心,才能徹底斷乾淨。」

  許修義還是不解:「那找個沒爹沒媽的孤兒豈不是更省事?」

  「啪」的一聲,許天賜拿起手邊茶盞,將盞中冷茶劈頭蓋臉潑在他臉上,茶葉沾了滿臉:「老子怎麼生了你這麼個沒腦子的!許家這份家業,是隨便什麼阿貓阿狗能接的?得有能耐,有膽識,還得有幾分心智!你當老爺子是瞎的?高平的奏摺他一本本翻過去,偏就看中了許舟這小子。換作三年前,他連景城的門檻都別想踏出去!」

  許修義不敢吭聲,抬手抹了把臉上的茶水和茶葉,乖乖低下頭。

  許修仁上前一步,拱手問道:「父親,既然打定主意要過繼許舟,為何不讓梁氏直接把產業還給他?正好帶著去大房,不是更順理成章?」

  許天賜看著面前兩個兒子,長嘆一聲,語氣裡帶著幾分恨鐵不成鋼:「那點產業在許家眼裡算什麼?幾間鋪子、幾百畝地而已,我二房每年漏出來的都比這多,老爺子豈會放在心上?他在意的是,這些東西若由梁氏給了許舟,那小子就有了自己的底氣,不好拿捏了……許舟可以有錢、有產業、有權勢,但必須是大房給的,這才能讓他記著誰是真正的靠山,懂了嗎?」

  許修仁連忙躬身:「兒子懂了。」

  許天賜瞥向還在揉臉的許修義,抬腳踹在他小腿上:「老子問你懂了沒有?」

  許修義疼得一哆嗦,趕緊彎腰應道:「懂了懂了!兒子這就去抄書,保證抄得工工整整!」

  許天賜看著這小兒子便氣不打一處來,指著他鼻子罵道:「丟人現眼的東西!再讓我聽見你往八大胡同鑽,腿給你打斷!還有那個不乾不淨的女人,老子今日就派人把她買下來送進秦王府當粗使丫頭,你趁早死了這條心!」

  許修義張了張嘴想辯解,終究沒敢出聲,只耷拉著腦袋。

  許天賜不耐煩地揮揮手:「滾!」

  許修義如蒙大赦,趕忙退出光裕堂,腳步都帶著慌亂。

  許天賜獨自坐在原處,手指捻著鬍鬚,眉頭緊鎖,自言自語道:「奇怪,我當初費那麼大勁把許天相調去景城,遠離上京這灘渾水,到底是誰給他調回來的?」

  許修仁在旁低聲問道:「父親,那個許舟……留著終究是隱患,要不要……」

  許天賜微微眯起眼睛,眼底閃過一絲狠厲:「留不得。老子今日才瞧出來,三房那羊圈裡,竟然養出了一條狼崽子。」

  另一邊,許天相穿著一身青衣官袍,拉著許舟匆匆穿過小蓬丘,又接連走過碎玉灘、風篁徑、晚翠坡、藕香沚、雲棲坳,一路疾行,一刻不停,像是身後真有狼在追似的。他全然不顧沿途小廝、丫鬟投來的詫異目光,直到從經緯園繞回廣衢園,這才扶著廊柱長長鬆了口氣,額角已沁出薄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