許閣老沉默片刻,緩緩開口,目光落在許天相身上:「老三,你怎麼看?」
許天相遲疑了數息,終是硬著頭皮躬身作揖,聲音帶著幾分愧疚:「長兄所言並非無的放矢,某些人今日之舉確實蹊蹺。張德全更是辜負我多年寬宥,釀成此等禍事,是我識人不明、管教不嚴,甘願領罰。」
「好。」許閣老慢慢睜開眼,目光掃過堂中眾人,「諸位自進學之日起,在汲古閣里要學的第一本書,不是四書五經,而是我許家族史。所以爾等應該記得,許家先祖隨太祖兵起濠州,歷時十六年,輾轉上萬里,經歷九生九死,才掙下今時今日的玄朝與許家。」
他頓了頓,繼續慢悠悠地說:「千年裡,許家跌過跟頭,失過權勢,可只要『忠勤孝悌』這八個字還在,就總能站起來。敗幾兩銀子,出兩個不成器的子孫,都撼不動根基;但要是自家人拿著『規矩』當刀子,捅向自家人,那才是掘祖墳的勾當。諸位當知,一族之內,最忌離心離德、自相傾軋。居安當思危,行事當顧全宗族根本,萬不可因一時意氣,壞了祖宗留下的根基。」
許天正、許天賜、許天相齊齊起身,拱手應道:「是,謹遵家主教誨。」
許閣老目光掃過堂下,緩緩吩咐道:「三房罰沒六百畝族田,梁氏在靜姝苑禁足一個月,抄《女誡》三百遍。許行川入太蒼宗之前,母子不得相見。可有異議?」
梁氏跌坐在光裕堂外的青磚上,手指深深掐進掌心,滿心不甘卻只能垂下頭,聲音發顫:「賤妾……賤妾定閉門悔過,絕不再犯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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光裕堂內,許天賜眉頭緊鎖,終是嘆息道:「家主,許舟之事雖有波折,但終歸是族中子弟間的齟齬,三房罰沒六百畝未免過重了些。不如……」
未等他說完,許天正已轉身對許閣老拱手,語氣鏗鏘:「二房許修義在羽林軍中擔任要職,卻連日在八大胡同流連忘返,竟將軍中配刀當了賭資,被巡城兵丁逮住時還口出狂言,幾乎成了衙門裡的笑柄。前幾日更在番邦使臣面前失儀,險些讓人抓住由頭革職流放。兒子欲請族規,略施懲戒,以免此子再犯。」
許天賜瞳孔猛地一縮,臉色瞬間沉了下去。
許閣老看向他:「老二,你怎麼看?」
許天賜攥緊了袖口,遲疑片刻終是躬身道:「犬子頑劣,甘願受罰。」
「嗯。」許閣老頷首,「二房罰沒六百畝族田,許修義抄《大玄會典?軍禮篇》《官箴集要》《歷代軍敗錄》各三百遍。若有再犯,革除族譜。」
許天賜眼角狠狠抽動一下,卻只能硬著頭皮應道:「是。」
許舟站在原地未動,眼看著許天正三言兩語便將二房、三房一一清算,手段利落得讓他無需再開口辯解。
正當他以為這場風波已平,許天正卻再次拱手:「父親,許舟在高平立下奇功,陣斬北狄保國本不失,此等功績當載入族冊,將其列入族譜。」
「不可!」許天賜猛地皺眉反駁,「家主,族規有雲,庶子官至正六品才可列入族譜,祖宗之法不可廢!況且許舟早已入贅蘇家,依律已是外姓之人,哪有外姓贅婿入我許氏族譜的道理?若開了這個先例,日後旁支效仿,宗族血脈豈不亂了章法?先祖定下的規矩,斷不能為一人而破!」
許天正沉聲道:「凡事總有例外,許舟在高平以一己之力扭轉戰局,救下的何止百人?此等功績足以破格!」
許天賜垂著眼帘,語氣寸步不讓:「兄長,祖宗定下族規自有其道理,還是不要隨意破格的好。今日為一小事破格,明日再為一事破格,破著破著,宗族規矩便形同虛設,屆時誰還會遵家規、守族法?」
許天正還要爭辯,卻見許閣老慢慢站起身來,拐杖在青磚上頓了頓:「好了,依族規來辦。許舟既是少年英才,想來遷升正六品也不會耽誤太久。至於入贅之事,我自有安排,斷不會讓他因這層身份礙了宗族體面。都還要去衙門應卯,莫要遲了正事。」
說罷,他從眾人當中穿過,就在要跨出光裕堂門檻時,腳步忽然頓住,回身看向許舟,沉吟片刻後低聲念道:「爾曹身與名俱滅,不廢江河萬古流……」
他上下打量著許舟,忽然笑了笑:「好文采,好膽氣。」
許舟躬身拱手,語氣不卑不亢:「晚輩不過是據實而言,談不上文采,更不敢當『膽氣』二字。宗族若需我效力,許舟萬死不辭;但若以齷齪手段構陷,晚輩也斷不會屈從。」
許閣老點點頭,轉而看向堂外的梁氏:「我忽然想起,許舟生母先前有些許產業,自從她去世之後,便是你在幫忙打理?」
梁氏一愣,遲疑片刻後回道:「回家主,確實是賤妾替他保管著。當年他生母走得急,留下些鋪面和田地,賤妾想著他年幼,便一直替他收著租子,想著等他長大再交還。」
「那便一併歸還吧。」許閣老淡淡道。
梁氏咬了咬牙,抬頭說道:「回家主,眼下還不了。」
「哦?」許閣老眼中閃過一絲銳利。
梁氏連忙解釋:「不是賤妾不肯還,而是這些產業尚需交割,倉促之間也理不清帳目。先前讓他入贅蘇家,本就委屈了孩子,如今他在高平立了大功,正是揚眉吐氣之時,賤妾正為他尋妥帖的親事——總不能讓他頂著贅婿身份過一輩子。待到他成親時,便以這些產業為底,再添上賤妾手中的錦繡齋、豐裕號糧鋪和通州那五百畝水田作為家資。許舟雖是庶子,我這做嫡母的也不能讓他在妻家抬不起頭來,也算是……算是賤妾這些年對他的補償吧。」
許閣老思忖片刻,揮了揮手:「可。」
說罷,他頭也不回地上了光裕堂外備好的轎子,轎伕輕喝一聲,轎子便平穩地往府外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