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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65章 雞鳴

  光裕堂內瞬間一片死寂,連燭火燃燒的噼啪聲都清晰可聞。

  這句詩像一記重錘,砸在每個人心上——在場的都是讀書人,誰都聽得出詩里那尖銳的諷刺,是指著鼻子罵他們用讒言禍亂宗族。

  讀書人不怕罵,甚至以論辯為樂,地位低的敢找高位的爭執,盛名者願與同級辯駁,連對著皇帝都敢據理力爭。

  可他們唯獨怕三樣東西:史書的筆,傳世的文,還有這能流傳千古的詩——因為這三樣東西,能釘死一個人的名聲,身前身後都逃不掉。

  「爾曹身與名俱滅,不廢江河萬古流」——這簡直是誅心之言。二房幾人只覺得血氣衝上臉皮,又燙又麻,真切感受到了被當眾扇耳光的羞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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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堂中燭火劇烈晃動,所有人的目光都像箭似的射向許舟,似要將他洞穿。可許舟脊背挺得筆直,面不改色,坦然迎上所有視線。

  堂上的許閣老慢慢捋著雪白的鬍鬚,過了半晌,才吐出一個字:「善。」

  二老爺許天賜面色一沉,他飛快地瞥了兒子許修仁一眼。許修仁咬著牙,正要開口再說些什麼,卻聽堂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。

  眾人循聲看去,赫然是許天正提著官袍衣擺快步跨進堂中,官帽上的珠串還在晃動。

  許天相又驚又疑:「兄長不是去了通州查驗漕糧嗎?怎麼回來了?」

  許天正沒看他,目光掃過堂中情景,冷笑一聲:「若不是有人快馬傳信,我還不知有人趁我不在,要在府中開堂斷案,給我三弟的兒子扣罪名呢!」

  他轉向許閣老躬身行禮,語氣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強硬:「父親,張德全在景城跟著三弟當差時,做的混帳事可不少。三弟念他母親是自己的奶娘,看在往日情分上次次容忍,這十年裡對他寬宥良多,如今他倒反過來咬三弟的兒子一口——此等背主的惡僕,應當先拖下去掌嘴五十,再查他這些年的勾當!」

  跪在地上的張德全臉色「唰」地一下變得慘白,身子抖得像篩糠,嘴裡連聲道:「大老爺饒命!小的是被……是被脅迫的……」

  許天正又看向堂外的梁氏,語氣放緩了些:「弟妹,你素來端莊持重,想必也是被這惡僕矇騙了。他定是拿了什麼由頭哄你作保,畢竟你一個婦道人家,深居內院,哪知曉他背地裡這些齷齪勾當?」

  梁氏依舊匍匐在地,嘴唇翕動著,卻終究沒敢開口,只喉嚨里發出壓抑的哽咽聲,像是預設了這說法。

  處理完梁氏這邊,許天正又轉向許舟,目光里多了幾分安撫:「莫怕,沒做過的事,咱死也不認。許家還容不得宵小之輩顛倒黑白。」

  許天賜的目光在許天正與許舟之間來回逡巡,臉色像被潑了墨似的,漸漸陰翳下來,嘴角抿成一條緊繃的直線。

  光裕堂內燭火搖曳,將四名主事的影子投在牆上,忽明忽暗。這哪裡像個家族議事的地方,分明就是公堂審案的架勢。

  許舟望著匆匆趕來的許天正,見他額頭還滲著細密的汗珠,官袍領口都被汗濕了一片——想必是在許府門前下了馬車後,一路快步跑進來的,連喘口氣的功夫都沒耽擱。

  許閣老抬眼瞥了許天正一眼,復又閉上眼睛養神,眼皮耷拉著,遮住了眼底的情緒。是年紀大了精神不濟,還是懶得看族內這副相爭的紛亂模樣,誰也說不準。

  許天賜起身,臉上擠出幾分平和的笑意,對許天正解釋道:「兄長,沒人趁你去通州時刻意責難誰。今日是二月十五,本就是族中定下的堂議日子,原是商議春耕採買的事,順帶提了許舟這樁,也是按規矩辦事。」

  許修仁在一旁低聲接話,語氣帶著不甘:「大伯,人證物證俱在,這信件上的字型,是許舟獨創的筆法,旁人仿不來;況且之前柳家來三叔家發難,也是不爭的事實,許舟他……」

  「住口。」許天正直接打斷他,轉頭看向許舟,眼神坦蕩,「有沒有做過,你只說一句。」

  許舟迎上他的目光,語氣篤定如磐石:「沒有。」

  許天正當即轉向許修仁,語氣不容置喙:「他已說沒有了,此事不必再糾纏。」

  許修仁一怔,臉上滿是錯愕:「大伯,這……」

  就在這時,一聲清亮的雞鳴沖天而起,像一把利劍劈開了遠方的夜幕,天邊隱隱泛起一絲魚肚白。

  許天正彷佛得了這雞鳴的助力,陡然發難,聲音在寂靜的堂中格外響亮。

  他不再理會許修仁,回頭先看了眼門外噤聲的梁氏,再轉向許天相,語氣裡帶著恨鐵不成鋼的銳利:「三弟,張德全是你奶娘的兒子,你念著舊情,留他在景城當差多年,待他不薄吧?他卻拿著一封說不清來路的信,構陷你親生兒子——這等忘恩負義的東西,他的話你也信?某些人此刻跳出來,藉著這等貨色的證詞發難,怕不是早就盯上你這一房了!恕我說話難聽,你那兩個嫡子,文不成武不就,嫡長子更是與你離心離德,跑到汴州躲清閒,如今你身邊唯一能拿得出手的,就是許舟這個庶子,你就眼睜睜看著他被人這麼殘害?」

  許天相在他灼灼的目光中,慢慢低下了頭,肩膀微微垮了下去。梁氏的哭聲也在這質問中戛然而止,像被掐斷了線的風箏。

  許天正又看向梁氏,聲音冷了幾分:「弟媳,張德全攛掇你出來作證時,是不是某些人許了什麼好處?不然憑著他一個管家,借他十個膽子,也不敢在光裕堂這等地方構陷主子!」

  梁氏將臉埋在青磚上,死死閉著嘴,一聲不吭。

  許天正不再逼問,轉身對許閣老深深拱手,語氣凝重:「父親,兒子懇請按族規行事——不僅要將張德全拖下去嚴加審問,查清楚這封信的來歷,還要徹查某些人為何如此急切地想要給許舟定罪。這背後怕是藏著動搖宗族根基的陰謀,必須連根拔起,以儆效尤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