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清安笑了笑:「這事還得你家公子自己拿主意。畢竟就算過繼過去,也得等許家家主、大房主事許天正百年之後,才輪得到他真正說話,前頭還有幾十年要做別人的『兒子』,處處受約束,你家公子未必肯忍這份氣。」
汀蘭眼珠一轉,摸出兜里那把隨身攜帶的小巧銀剪,「咔嚓」擺弄了兩下,語氣天真又狠戾:「那過繼之後把他們都殺了,公子不就能立馬繼承許家了?」
柳清安、柳雲溪齊齊變了臉色:「你……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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許舟默不作聲,只眉頭微蹙,顯然沒把這荒唐話當真。
柳清安先定了定神,起身道:「時候不早了,此地不宜久留。哥,我們先回府歇息。」
她轉向許舟與汀蘭,「你們也該回蘇家了,免得家裡人牽掛。」
說罷,她率先邁步,青裙掃過石階,帶起幾片枯葉,身影很快融入廊下的陰影里。
柳雲溪緊隨其後,路過許舟身邊時,拍了拍他的肩膀,眼神裡帶著幾分複雜意味。
許舟頷首,與汀蘭一同跟上。
四人穿過月洞門,沿著方才許天正夫婦離去的抄手遊廊往外走。廊外燈籠的光暈在青磚上浮動,將一行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,像在地上演著無聲的戲。
路過幾處院落時,隱約能聽見裡面傳來爭執聲,夾雜著瓷器碎裂的脆響,幾人腳步未停,只當作未見——許家的齷齪,原也不必他們來管。
出了許府大門,門房早已候在一旁,見他們出來,忙躬身行禮,態度比來時恭敬了數倍。街面上夜風漸起,卷著巷尾酒肆飄來的淡香,混著烤栗子的甜氣,與府內那股沉鬱壓抑的氣息截然不同。
柳清安在門階下站定,回頭看向許舟,語氣鄭重了幾分:「若真能過繼去大房,你便是『擬制嫡子』,將來可主持祭祀、承繼家業。你若想救朝槿,有這層身份,行事必然事半功倍。許家與蘇家的資源疊加,便是尋醫問藥,或是求訪修行功法,都能多幾分底氣。只是你要記著,世家之中,名分更迭的兇險,未必亞於皇家奪嫡,二房絕不會善罷甘休。」
許舟點頭:「我明白。」
柳清安望著遠處,夜色里已經泛起影影綽綽的燈火,她輕聲嘆道:「真希望朝槿能早日掙脫病痛的纏磨,像尋常姑娘家那樣,春日裡能去郊外放風箏,冬日裡能圍爐煮茶,不必再日日與湯藥為伴。」
……
雞鳴聲未起,窗外的天色依舊晦暗如墨。
「月姐姐!」
許舟從床榻上驟然坐起,額前冷汗浸透了髮絲,胸腔里的心跳擂鼓般撞著肋骨,驚魂未定。
帳外月光透過窗欞,在青磚地上投下橫斜的枝影,像極了夢裡那座雪山的輪廓。他閉了閉眼,方才的景象仍在眼前翻湧——
月姐姐白衣染血,立於覆雪的山巔,長風卷著她的衣袂,獵獵如欲飛的蝶。對面人影模糊,只一柄長刀劈開風雪,帶著凜冽的殺氣。她旋身避開時,發間銀飾叮咚作響,竟是這漫天風雪裡,唯一清越的聲息。
然後便是那道流星般的刀影,自她胸口穿入,帶著熾烈的光,又從背後穿出。濺起的血珠落在雪上,像驟然綻開的紅梅,一朵,又一朵,順著山勢漫延,竟似要將漫山遍野的皚皚白雪,全染成刺目的紅。
她卻忽然轉過頭,隔著漫天風雪望過來。臉上沒有半分痛楚,只那雙素來清冷的眼睛,此刻像蒙了層薄霧的星子,輕輕眨了一下,彷佛有千言萬語堵在喉頭,最終卻只化作一聲極輕的嘆息,消散在呼嘯的風裡。
帳內燭火搖曳,映得一旁汀蘭的睡顏格外安穩,嘴角還微微翹著,像是夢到了什麼好事。
許舟抬手按在自己心口,那裡還殘留著夢裡的灼痛感。
為何會做這樣的夢?
他怔忡片刻,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被褥上的暗紋。
月姐姐……那位助自己良多的神秘女子,他竟有多久沒見過了?
上次見她,還是在高平時的夢中。
如今已是暮春,京城裡的槐花都該落了。
不安像潮水般漫上來,從腳底一直纏到心口。
那夢裡的血色太過真實,月姐姐最後那一眼裡的釋然,更像是一種無聲的告別。
難道……
真的出了什麼事?
此時,汀蘭迷迷糊糊地睜開眼,揉著眼睛問道:「公子怎麼了?又做以前那個噩夢了嗎?」
許舟沉默片刻:「沒有。幾時了?」
汀蘭打了個哈欠:「方才打過四更的鑼,還早呢,公子再睡會兒吧。」
許舟環視著這間新居所。
拔步床的帳子半掩著,燭火映得纏枝蓮配雲紋的雕紋忽明忽暗。身下的暗紋素綢被褥厚實挺括,新曬的棉絮在裡頭輕輕蓬鬆著。
遠處桌案上,文房四寶靜立在月光里,三足銅爐的青煙淡了些,凝神香的氣息卻更清透,漫在靜悄悄的屋裡。
他忽然說道:「汀蘭,等日後有機會了,一起回景城住吧。」
汀蘭愣了愣:「公子在上京過的不開心嗎?這裡可比景城的蘇家闊氣多了。」
「不是闊氣的事,」許舟望著窗紙外的夜色,「感覺還是景城自在。」
汀蘭眼睛一亮:「那也不錯啊!公子去哪,我就去哪。安蘭姐還在景城呢,也不知道她出府嫁人了沒。」
許舟笑著問道:「要不要幫你寫封信?托人捎去景城。」
汀蘭低下頭,猶豫片刻:「不用了,其實也沒啥好說的。安蘭姐以前總說,我們這些丫鬟是小貓小狗的命,主家去哪就跟到哪,不要總想著過去的人和事,徒增煩惱。」
「你不是小貓小狗,」許舟伸手摸了摸她的頭,語氣認真,「你是汀蘭,是能陪我從景城走到上京的人,還是要陪我一輩子的人。」
汀蘭的臉一下子紅了,半晌才小聲道:「公子,說起來,汀蘭一直想問你——在高平的時候,我聽任將軍說,你十八般武藝樣樣精通,槍能挑落飛鳥,劍能劈開巨石,可我跟在你身邊這麼久,除了見你用過幾次拳頭和劍,從沒見你碰過別的兵器,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