見許舟沉默,許天正又說起蘇家,語氣平淡:「至於蘇家那位姑娘,你若是真心喜歡,我便讓人去蘇家說合,按娶妻的規矩接過來,不算委屈了她;若是覺得不合心意,也無妨,我親自去與蘇家談和離,保准體面,絕不耽誤你前程。」
經緯園……
許舟心頭一凜,終於對上了號。
這便是許家大房主事、現任戶部左侍郎的許天正。
而他身旁的婦人,自然是許天正的正妻劉氏。
可奇怪的是,先前他與汀蘭打聽過,許家大房與三房向來不親近,甚至時有口角,對方卻待自己如此溫和,實在反常。
許舟拱手垂眸,語氣誠懇卻堅定:「回稟大老爺,蘇家待我恩重如山。岳父岳母視我如己出,內子與我相敬如賓,尋常日子雖無錦衣玉食,卻也安穩和睦。如今我既入贅蘇家,便是蘇家的人,斷沒有再挪窩的道理。」
他抬眼看向許天正夫婦,目光坦蕩:「經緯園再好,許家再盛,終究不是我的歸宿。所謂受人之惠,感人之德。蘇家於我有再造之恩,岳父母待我如親子,內子與我相濡以沫,這份情分重逾千金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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許天正聞言,指尖在石桌上輕輕叩了兩下,眸中閃過一絲複雜——似有惋惜,又似有瞭然。思忖兩息後,他終是擺擺手:「許家是傷了你的心了……罷了,隨你高興吧。」
一旁的劉氏連忙接過話頭,語氣殷切得近乎熱絡:「在景城過得如何?這幾年也不見你來一封書信。你大伯前年南下金陵,路上還惦記著,想半道在景城停一停看你,可秋收在即,戶部差事催得緊,他最終還是以公事為重,愣是沒去成。」
許舟垂眸應道:「勞大伯母掛心,我在景城過得挺好,醫館的師父待我不薄,街坊鄰里也和睦。」
劉氏又往前湊了半步,目光在他身上細細打量,像是要數清他衣衫上的針腳:「在高平平叛時可曾受傷?聽說那賊子凶得很,你能平安回來便是天大的福氣。」
許舟搖搖頭,掀起袖口露出光潔的小臂:「皮肉傷都未曾有,柳二小姐與雲溪兄照拂得緊,沒讓我吃虧。」
劉氏這才鬆了口氣,抬手撫了撫鬢角的木釵:「沒受傷就好。好在你如今進了羽林軍,雖說聽著唬人,實則是個清閒的衙門,倒也不必擔心再有刀光劍影。對了,過幾日我便喊如升樓的掌柜來府上,給你裁量幾身新衣裳,你看你這袖口都磨得起毛了……」
說話間,她便要伸手去扯許舟的衣袖細看。許舟卻像被燙到一般,下意識往後收回了左手。
劉氏的手僵在半空,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,隨即又若無其事地撫上自己的披帛,笑道:「是我唐突了。過幾日等那掌柜來了,我讓小廝領他去蘇家尋你,橫豎你住得也不遠。」
說罷,她轉頭看向站在銀杏樹下的柳清安,眼神柔和了些許:「這位便是柳二小姐吧?早就聽你母親提起過,說你自幼便英氣過人。我與你母親是舊識,年幼時還曾一起在瓊林苑比過騎射,她箭術精準,十發九中,我那時總差著幾分力道,只能望著靶心嘆口氣呢。」
柳清安上前半步,斂衽行禮,語氣不卑不亢:「多謝嬸嬸誇獎。母親也常提您,說當年騎射場上,她箭法再准,也及不上您的風姿。那些觀禮的宗室子弟,嘴上贊著她的準頭,目光卻總追著您的馬影——畢竟能在賓士中反手射落雁群的,滿京城也沒幾位。」
劉氏臉上的笑意卻沒深下去,反而沉默了片刻,指尖無意識地絞著披帛,半晌才輕聲道:「都是二十多年前的舊事了,提起來倒像是上輩子的事。」
許天正適時站起身,拍了拍許舟的肩膀——力道不重,卻帶著幾分長輩的鄭重:「既然你打算回蘇家,我與你嬸嬸便不多留了。明日我要去通州、香河一帶查驗漕糧起運,核對倉廩帳簿與實際囤糧是否相符,順帶巡查運河冰融後的漕道疏浚情況,少則五六日,多則十日便能回京。等我回來,再喊你過府吃頓便飯。」
許舟拱手作揖,目送兩人離去:「大爺與大伯母慢走。」
看著那對夫婦的身影穿過月洞門,消失在院外的抄手遊廊盡頭,汀蘭才湊過來小聲嘀咕:「這大房的人,看著倒比二房和善多了……說話也客氣。」
柳清安望著廊外搖曳的燈籠,淡淡道:「和善,有時比刀槍更讓人捉摸不透。」
晚杏院重新冷清下來,風穿過疏枝,落了滿地細碎的影子,像撒了把碎銀。
柳雲溪這才按捺不住,撓著後腦勺問道:「這大房葫蘆里賣的什麼藥?從何說起?」
柳清安篤定道:「哥,你還記得先前爹提過的嗎?許家一直有個說法,要將二房的庶子許硯過繼給大房,許天賜也常在外頭吹噓,說遲早要把許硯過繼過去承繼香火。」
柳雲溪仍是摸不著頭腦:「是有這回事,可這跟許舟有什麼關係?」
柳清安壓低聲音:「據我所知,許家大房握著族中八成產業,商鋪、田莊遍布京郊,二房對此虎視眈眈已久,就盼著過繼的事能摻一腳。許天正心裡,自然更想從與世無爭的三房挑過繼人選——至少不會像二房那樣,一上來就盯著他手裡的權力。」
柳雲溪恍然又疑惑:「難怪過繼的事說了這麼多年,始終沒個定論……你說的三房,難道是指許舟?可大房若真中意他,為何這些年遲遲沒有動靜?」
柳清安沉吟道:「想來是二房從中作梗。或許三年前,許舟父親許天相調任景城,根本不是什麼美差,而是二房動了手腳,特意將三房支走,斷了大房的念想。」
汀蘭聽得眼睛發亮,湊到許舟身邊道:「公子,這可是好事啊!搬回許家去,住進經緯園,過繼過去就能入族譜,將來許家的一切都是您的。按夫人的話說,這可是樁無本萬利的好生意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