汀蘭把木盒遞給許舟,盒子沉甸甸的,邊角被磨得發亮,顯然是常年摩挲過的,鎖扣處果然卡著根細木刺,想來是太久沒動才卡住的。
許舟接過時,指尖觸到盒面雕刻的纏枝紋,恍惚間覺得有些熟悉,像是在哪見過一般。
柳雲溪湊過來看熱鬧,戳了戳木盒:「這裡面裝的什麼?沉甸甸的,莫非是你母親留給你的金磚?」
許舟一臉迷茫,搖了搖頭:「不知道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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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誰知道呢。」柳清安也有些意外,「帶回去再說,總能想辦法開啟。」
汀蘭這時才後知後覺地四處張望,撓了撓頭:「欸?那位夫人人呢?她剛才不是還氣沖沖的嗎?怎麼說走就走了?」
柳清安收回目光,解釋道:「她急著遣人去銷毀證據呢。那李姓管事手裡肯定有不少他們勾結的憑據,若是被搜出來,可不是簡單的內宅爭鬥,而是通匪大罪,麻煩就大了。」
柳雲溪這才恍然大悟,看著柳清安的眼神里滿是佩服:「不愧是我妹妹,三言兩語就把人嚇跑了!」
柳清安輕輕「嗯」了一聲,沒再多說,轉頭對許舟道:「我們也該回去了,你夫人應該在府中等你了,朝槿怕是也許久未見你了。」
「是該走了。」許舟點頭附和,「此地是非多,還是不要久留。」
幾人剛走出晚杏院,身後便傳來雜亂的腳步聲,像是有人正急匆匆地往這邊趕,踏在枯葉上發出「沙沙」的聲響,打破了夜的寧靜。
汀蘭警惕地回頭,攥緊了許舟的衣袖,聲音發緊:「二夫人不會又殺回來了吧?」
柳清安伸手撫平身上月白短打的褶皺,眉目間不見半分慌亂,只淡淡道:「無妨,真回來了,那就再殺一次銳氣。」
眾人轉身時,卻見一隊人正往這邊來。打頭的是一對中年夫婦,身後跟著幾個丫鬟小廝,手裡提著的燈籠映出「許府」二字,暖黃的光暈在夜色里漾開,襯得這行人雖前呼後擁,卻無半分張揚的貴氣,反倒透著種沉靜的體面。
那中年男人面色白淨,頷下無須,穿一件洗得發白的深藍色儒衫,頭戴四方平定巾,若非這身讀書人打扮,倒像個雲遊四方的簡樸道士。身旁婦人面容溫婉,一件素色交領大襟配著淺青披帛,烏黑的頭髮只用兩支素木釵挽著——可偏偏是這般素淨,反倒比滿身珠翠更引人矚目,彷佛金銀在她身上都是多餘的點綴。
許舟心頭犯疑:這兩人是誰?
他穿越而來後從未見過這號人物。
是大房的許天正,還是二房的許天賜?瞧著年齡倒是相符。
可柳清安站在一旁,竟也沒遞來半分眼色,想來她也猜不透對方底細,或是……連她也沒想到,許舟竟連自家人都認不全。
燈籠的柔光落在中年文士臉上,他看著許舟,目光溫和得像浸了水的棉絮:「星渚,多年不見,竟長這麼高了。既是回了家,怎不多留片刻?我讓後廚備些吃食。」
許舟不動聲色地拱手,語氣疏離卻有禮:「多謝好意,只是已叨擾許久,不便再留。」
男人笑著擺了擺手,聲音裡帶著熟稔的親暱:「自家院子,客氣什麼?後廚溫著冰糖燉血燕,冰窖里鎮著江南新貢的碧螺春,灶上煨著的鹿筋煨魚肚也爛透了——叫人端來不過舉手之勞。」
他側身讓出通路,「進去坐坐吧,正好說說話。」
許舟猶豫間,柳清安在他身後極輕地「嗯」了一聲。
他便順勢點頭,跟著中年夫婦折回晚杏院,柳雲溪和汀蘭也趕緊跟上。
剛進院門,那幾個小廝便像腳不沾地似的忙活起來:眨眼間掃淨了滿地枯葉,擦淨了石桌石椅,連雜草都被連根拔去——方才還荒廢雜亂的院子,頃刻間便收拾得一塵不染,彷佛從未有過荒廢的痕跡,倒像是日日有人打理一般。
中年文士在石桌前坐下,指了指對面的石凳:「坐。我剛從衙門回來,你嬸娘知道我這幾日貪涼,特意備了些吃食,原是給我留的,正好你來了,一起用點。」
丫鬟從食盒裡取出碗筷,擺上的卻是幾碟家常小菜:一碟琥珀色的醬蘿蔔,一碟翠綠的清炒豌豆苗,還有盤醬色均勻的醬鴨翅,旁邊是一小盆冒著熱氣的糙米飯。他親手拿起粗瓷碗,給自己舀了滿滿一碗,又給許舟添了小半碗,笑道:「精細米吃久了,倒饞這口糙米飯。你嬸娘說糙米養脾胃,比那些燕窩魚肚實在——嘗嘗?」
許舟看向柳清安,見她對自己使了個「安心」的眼色,又拉著汀蘭退到銀杏樹下,便放下心來,在石凳上坐下。石桌旁頓時只剩下他們三人,小廝丫鬟都遠遠候著,連呼吸都放輕了,生怕驚擾了談話。
中年文士淺嘗了兩口飯,便放下筷子,給許舟夾了一筷青菜,笑道:「年紀大了,食慾倒不如你們年輕人。說起來,星渚你從景城回京,怎麼也沒來見我?前幾日聽聞你被關進昭獄,我當即就去了司禮監,結果到了那兒才知,你已經出來了。」
婦人在一旁笑著補充:「老爺,許舟如今已是成年人,又在高平立了大功,該叫大名了,總喊『星渚』,倒顯得生分。」
星渚?
星渚是誰?
許舟愣了兩息才反應過來——這是他的乳名。連當初把他送進醫館當學徒的父親許天相,都沒這般親暱地喊過。這中年人到底是誰?竟對自己的過往如此清楚?
他含糊應著:「勞您掛心了。」
中年文士卻擺擺手,語氣愈發懇切:「不必與我見外。當年你父親要帶你來景城,我就勸他,把你留在京城,我自會照看。可他偏不依,後來竟還讓你入贅蘇家……」
他嘆了口氣,話鋒一轉:「要不你搬回許家來住吧?就住到經緯園的聽竹軒去,那處院子我一直讓人照看著。你小時候總愛蹲在軒前的青石板上,看匠人給竹籬笆編花紋,還說要學那『以竹為骨、以韌為魂』的手藝,還記得嗎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