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大哥,這些年辛苦你了。」
蘇玄嗣擺擺手,語氣輕快起來:「趕緊走吧,太液池外有人等你,估摸著腳都站麻了。」
「大哥不跟我一起走?」
「我這身份太扎眼,跟著你反倒惹麻煩。去吧。」
……
許舟走出詔獄時,恰逢夕陽西斜。
金紅的霞光裹著暖融融的風撲在臉上,他下意識抬手擋了擋,眼眶被晃得發酸。揉了揉臉頰,踏著餘暉跨過白玉橋,一路向南而去。
太液池外,汀蘭正和柳雲溪蹲在地上,腦袋湊得極近,不知在說些什麼悄悄話。
柳清安則立在紅牆灰瓦的陰影里,閉目凝神。
她換了身月白短打,腰間勒著條墨色絛帶,將原本柔婉的身段襯得利落挺拔,往日裡眉眼間的胭脂氣淡了許多,反倒添了幾分沉靜的英氣。她沒參與閒聊,嘴唇微啟,似在默念著什麼,氣息勻淨得像一汪靜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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腳步聲驚動了她們,汀蘭猛地抬頭,看見許舟的瞬間,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:「公子!你可算出來了!我跟柳雲溪都數著牆磚等半天了!」
柳雲溪也快步迎上來,伸手便去掀許舟的衣襟:「快讓我瞧瞧,身上有沒有傷?那些人沒給你動刑吧?許家蘇家的人都死絕了嗎,竟讓你在那種地方待到最後?」
許舟笑著按住他的手:「真沒事,就是有點事耽擱了……對了,朝廷最後怎麼處置高麗使團的?」
汀蘭在一旁撅著嘴嘀咕:「這時候還惦記高麗使團呢,他們害得你在詔獄遭了一天一夜的罪……朝廷里的事,你得問清安姐姐,她訊息靈。」
許舟望向柳清安,見她仍在專注默念,眉頭微蹙,神情肅穆得像在做什麼天大的事。
柳雲溪在一旁笑道:「自你把修行法門給了她,她便像著了魔似的,除了吃飯睡覺,嘴裡就沒停過。早先一炷香能念兩遍口訣,如今熟得很了,一炷香能念四遍呢。」
許舟心裡暗暗盤算:自己曾經試過,一炷香頂多念一遍,還十有三四會念錯字,錯一個便前功盡棄。
照柳清安這速度,若每天念四個時辰,七十來天就能念夠一萬遍……只是不知,一萬遍是不是踏入煉心境的門檻?
「她哪止念四個時辰?」柳雲溪又道,「除了吃飯睡覺,一天少說有八個時辰都在念,也不知累。」
這時,汀蘭見柳清安還沒念完,便蹦起來喊道:「公子先別管清安姐姐了,快來跨火盆!」
許舟轉頭,見不遠處擺著個黃銅盆,裡面堆著滿滿當當的干稻草。汀蘭摸出火寸條,蹲在盆邊小心翼翼地吹燃,火苗「騰」地竄起來,舔著稻草越燒越旺。
等火勢最盛時,柳雲溪拉著他的胳膊,讓他從火盆上穩穩跨過。
夕陽的金輝落進跳動的火焰里,汀蘭拍著手笑道:「城隍老爺保佑,邪祟退散,霉運全燒光咯!」
許舟笑著問:「怎麼還特意備了火盆?」
汀蘭瞪圓了眼睛:「公子這叫什麼話!那些沒家的人才沒人接,你可是有兄弟姐妹、有妻子的人,自然要過火盆驅驅晦氣,這是規矩!」
她說著,偷偷往斜後方瞟了一眼,給許舟遞了個眼色。
許舟一怔,順著她的目光望去——只見不遠處的柳樹下,蘇瑤雲靜靜立著,身邊跟著甘棠和司琴。她穿了件月白紗裙,裙擺被晚風吹得輕輕漾動,像一片落在水面的雲。
夕陽的光落在她發梢,鍍上一層柔和的金,卻半點沒沖淡她眉宇間的清冷,反倒像水墨畫裡最乾淨的留白。
她的目光在他身上落了片刻,像是確認了什麼,便轉身帶著兩人悄然離去,裙角掃過青草的痕跡,輕得像沒留下一點聲息。
柳雲溪一把勾住許舟的肩膀,笑得露出兩排白牙,往東邊巷口一揚下巴:「走,去老王家的鋪子!他家新熬的羊肉湯,奶白的湯里飄著油花,撒上現磨的胡椒麵,呼嚕嚕喝下去,從喉嚨暖到腳心,保准把牢里那點寒氣全給你逼出來!」
汀蘭正仔細拍著許舟肩頭的草灰,聞言立刻撇嘴:「喝什麼羊肉湯?一身膻氣沾著洗都洗不掉!我家公子是受了冤屈才進的詔獄,得吃點乾淨透亮的才對。我看前頭巷子的素麵鋪就好,清水煮麵,臥個顫巍巍的嫩雞蛋,配著酸甜爽口的醃黃瓜,那才叫一清二白,最合時宜!」
柳雲溪撓了撓頭,眼珠轉了轉打圓場:「素麵是清爽,可太寡淡了吧?要不……去福順樓?那兒既有我念叨的羊肉湯,也有你說的素麵,讓掌柜的多擱把青菜,這不就兩全其美了?」
話音剛落,牆根下傳來柳清安不疾不徐的聲音:「方才看見京兆府的人往會同館去了,聽說在高麗世子的藥箱裡,搜出了尚未用完的生杏仁膏,還找到幾個裝過毒膏的空瓷罐,罐底殘留著生杏仁的碎屑和蜂蜜的痕跡。現在會同館四周全是禁軍,連只鳥都飛不出去。閣老們在朝堂上吵了半宿,都覺得高麗世子膽大包天,必須嚴懲,只是在治罪上有分歧——有的說該按『欺君罔上』定罪,有的覺得該以『毒害朝臣』論罰;不過大家倒都認同,援兵高麗的事得儘快落實,畢竟北狄那邊蠢蠢欲動,還得靠高麗從旁牽制,這可是關乎邊境安穩的大事。」
許舟三人齊刷刷轉頭,見柳清安剛念完一遍口訣,正好接上他早先問的話,神情依舊平靜。
柳雲溪抬手拍了下大腿:「管他們吵成什麼樣!反正高麗人沒安好心是真的。走,就去福順樓,今兒我做東,素麵羊肉湯各來一份,管夠!」
柳清安忽然開口:「不去福順樓。」
柳雲溪一臉疑惑:「那去哪?」
許舟也跟著笑了笑:「說起來,今日我剛出獄,按理來說當我做東才是。」
柳清安卻打斷道:「去許家。」
「啊?去許家幹什麼?」
柳雲溪滿臉不解,許舟也跟著皺起了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