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玄嗣哂笑道:「你知道嗎,密諜司上鋒共有五名,除了枯澤保持中立,斷霓從不參與紛爭,另外三個向來互相不對付。咱們那位內相大人要的就是密諜司內三足鼎立,彼此制衡。我與沉陰的關係世人皆知,好到恨不得穿一條褲子,這種時候我若去爭上鋒之位,不是明擺著找死嗎?」
許舟笑著點頭:「原來如此。」
蘇玄嗣重新戴上面具,大步流星往外走去,聲音隔著面具傳來,帶著幾分漫不經心:「你先別琢磨這些事,踏踏實實修行比啥都強。既然進了羽林軍,就趁這個機會好好打磨自己,那地方人多眼雜,最適合韜光養晦。」
許舟應了聲「嗯」。
蘇玄嗣忽然停下腳步,語氣裡帶著幾分疑惑:「說起來也怪,你不是枯澤看中的人嗎?怎麼不見他來撈你?還有你許家,簡直一群畜生,自家人都不救?我爹找的人全被卡在外面,我在詔獄外守了一天一夜,實在等不及了,才只好自己進來。」
許舟經過一間囚室時忽然駐足,看著裡面委頓在床板上的羽林軍——那人披頭散髮,滿臉灰垢,身上的甲冑早被獄卒剝去,只餘下一件破爛的無袖褡護,露出胳膊上青紫的傷痕。他轉頭對蘇玄嗣說道:「大人,餘下的羽林軍,也請讓我一併帶走吧。」
囚室里的羽林軍豁然抬頭,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光亮,卻又很快黯淡下去。他不確定自己有沒有聽錯,嘴唇動了動,終究沒敢貿然說話。
蘇玄嗣眼珠一轉,揹著雙手斜睨許舟,語氣陡然轉厲:「蘇家小子想逞英雄?你可知這是什麼地方?這裡是內廷詔獄!救你一個已是破例,約定里可沒說要救這些人,別讓我為難。」
許舟拱手躬身:「還請玄契大人高抬貴手,在下定有厚報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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蘇玄嗣環視著周遭囚室,指著裡面一個個寒門將士冷笑道:「我密諜司詔獄裡,有本事的早就自己找出路了,輪不到你救;沒本事的救出去也是廢物,你救他們有何用?」
說罷,他看向面前囚室里的羽林軍:「你叫什麼名字?家裡是做什麼的?」
羽林軍忐忑不安地站起身,聲音沙啞:「小人名叫趙虎。家裡……家裡世代在武清縣給張大戶當佃戶,三畝薄田種了五輩人,每年交完租子,剩的糧食剛夠糊嘴。家父說咱趙家祖上在三百年前隨萬歲軍守過西陲要塞,雖說只是個尋常小兵,沒留下啥功名,可也是拿過刀槍的。憑著這層淵源,才托人給我補了羽林軍的缺……」
蘇玄嗣嗤笑一聲:「佃戶之子,根子裡就帶著土腥氣。沒銀子打點,沒門路疏通,詔獄的門憑什麼為你開?難怪你出不去。」
他又轉向另一間囚室:「你呢?縮在角落裡裝死?叫什麼名字?家裡做什麼的?」
囚室里的羽林軍雙手纏著血布,十隻指甲顯然都被揭了,只低聲道:「小人李茂。祖上是軍戶,幾輩人前跟著萬歲軍守過北境,留有軍戶文書。後來家道中落,娘又病著,便憑著文書進了羽林,想攢錢給娘治病……」
蘇玄嗣不屑道:「破落戶,軍戶的血性沒學著,倒學了些窮酸樣。以為有張破文書就能當護身符?在這兒,你的軍功家譜不如人家半塊銀子管用。」
李茂羞愧地低下頭,肩膀微微顫抖。
蘇玄嗣轉頭斜睨許舟:「還要救麼?」
許舟再次拱手,語氣堅定:「大人也知他們皆是冤枉。寒門子弟能進羽林軍,已是拼盡全力光宗耀祖,還請玄契大人高抬貴手,看在他們祖上也曾為朝廷效力的份上,給他們一條生路。」
「誰沒為朝廷效力過似的?」蘇玄嗣冷笑兩聲,隨即話鋒一轉,「不過既然你開口了,這人情我便賣你。但這筆帳得記在你頭上,將來可得連本帶利還回來。」
許舟乾脆應下:「好。」
囚室里的羽林軍們如夢初醒,一個個掙扎著挪到鐵欄旁,聲音哽咽:「謝謝玄契大人!」
蘇玄嗣不耐煩地揮揮手:「謝我做什麼?我要你們這些破落戶的感謝有什麼用?」
羽林軍們立刻改口,對著許舟連連作揖:「謝謝許大人!謝謝許大人!」
蘇玄嗣喚來獄卒,神色厭棄地吩咐:「把他們的甲冑還回去,送出太液池,別讓這群人在池邊瞎晃悠,礙眼。」
許舟看著一個個羽林軍抱著甲冑,腳步踉蹌卻難掩激動地往外走,生怕玄契大人反悔。
待所有人都走淨了,蘇玄嗣摘下面具,笑著拍了拍許舟的肩膀:「我還擔心你太耿直,不願意配合我演這齣戲收買人心。不錯,有長進。」
許舟站在幽暗漫長的甬道里,看著黑暗深處輕聲道:「不是演戲。方才在囚室里,我看他們抓著鐵欄的手在抖,卻沒人哭嚎求饒,只默默忍著——這些人雖是寒門子弟,骨頭卻比某些世家子硬得多。他們本不該困死在這裡。」
蘇玄嗣也忽然唏噓起來:「在密諜司待久了,見多了賣友求榮、背主求榮的勾當,我都快忘了人該有惻隱之心了。」
他頓了頓,對身後的獄卒吩咐,「來人,把方才那二十四名羽林軍的卷宗拿來。」
又轉頭對許舟道,「不過送到手的恩情不要白不要,這些人記著你的好,將來未必不是助力。」
密諜從圜扉深室取來一本帳簿,蘇玄嗣接過來慢悠悠地翻著,指尖划過泛黃的紙頁,笑吟吟道:「拿走吧。如今這世道,忘恩負義的白眼狼多了去了,絕不能只施恩不施威。恩威並施,才能把人牢牢抓在手裡。將來但凡有人敢對你陽奉陰違,這帳簿里的東西——他們在詔獄裡受過的刑、說過的軟話、家裡的軟肋,就能將其置於死地。」
許舟低頭看著他手上的帳簿,封面已磨得發亮,隱約能看見「羽林軍罪錄」四個字,沉默不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