許舟笑而不語。這個家,自然不是此世的許家,而是那個藏在記憶深處,有著暖黃燈光和飯菜香氣的地方。?
他突然想到什麼,問道:「戴先生,我還有個問題。」?
戴先生懶洋洋道:「兩個問題已經問完了。」?
「那我們倆總不能在這乾等著大眼瞪小眼吧,就當聊聊天。」?
「……行吧。」?
「我先前聽說陛下已經病入膏肓,怕是撐不過今年了。」許舟壓低聲音,「但是那日遠遠看見他,卻紅光滿面,精神得很,瞧著怕是能再活個幾十年。」?
戴先生隨口答道:「無何有山的手段罷了。前段時間,顧搖正好下山,來過一次。」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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許舟恍然大悟,雖然不知道顧搖使了什麼手段,但這個光怪陸離的世界裡,總有他無法理解的玄妙,他還想再問些什麼。?
未等他開口,漫長甬道里傳來沉重的腳步聲,由遠及近。?
兩名獄卒來到戴先生囚室前,面無表情道:「罪囚戴自忠,內廷硃批已至,即刻明正典刑。」
許舟愕然轉頭——不是斬監候嗎?斬監候通常要羈押到秋後問斬,若有立功表現,或是熬到陛下壽辰大赦天下,往往能撿回一條命。
為何如此突然??
戴先生以手撐地,緩緩站起身,伸出雙手任由獄卒戴上鐐銬,往詔獄最深處走去。經過許舟囚室時,他回頭笑了笑:「小子,出將入相,後會有期。」?
許舟起身,默默注視著他遠去的背影,這一別,或許便是永訣。
他嘆了口氣,低聲念道:「何日功成名遂了,還鄉,醉笑陪公三萬場。」?
戴先生的腳步頓了頓,沒有回頭,只揮了揮手,繼續大步向前走去,鐐銬碰撞的清脆聲響,在空曠的甬道里一路迴蕩,漸漸消失在黑暗盡頭。?
……
……
焦勝破了案,密諜司卻沒有立刻放走羽林軍。
他們在等,等這些將士的父母一個個交上投名狀——或攀咬政敵,或獻上私產,或承諾效忠,交了的才能帶著一身疲憊離開。
江聽潮與任敖是最先離開的,畢竟一個有內閣禮部尚書的祖父撐腰,一個在高平立下過赫赫戰功;接著走的是李敬之,這位校尉面上看著木訥,其父卻是順天府丞。天沒亮時,城郊那三頃水澆地的地契已擺在密諜司僉事案頭,連帶著地里新收的兩千石穀子,都記在了「密諜司公用」的帳上。
再後來是王三郎。他兄長王彥在通政司當經歷,掌著奏章流轉的差事,昨夜三更便挑著燈籠進了城,往各衙門遞了三份密折——彈劾工部都水司郎中私賣河工料銀,彈劾鴻臚寺少卿收受高麗使團賄賂,彈劾順天府推官審案徇私。三樁案子樁樁咬著張黨爪牙,天亮時,王三郎便揣著放票走出了詔獄。
羽林軍將士一個個被帶走,囚室漸漸空了下來,最後只餘下二十多個出身寒門、家裡實在拿不出「投名狀」的兵卒,還有許舟。
許家像是徹底聾了啞了,把他忘在了這不見天日的詔獄裡。
不過許舟倒也沒什麼期待——許家早早就來了上京,卻從未過問過他在高平是死是活;那日在朝堂之上,他與原身的親生父親許天相照面,對方也只當是不認識的陌生人。
只是奇怪,蘇家居然也沒來撈人?
許舟坐在昏暗的囚室里,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。
一天?還是兩天?
詔獄裡沒有陽光,聽不見雞鳴,也聽不到打更人的銅鑼聲,時間在這裡成了最虛無的東西,只能靠著石壁上滲水珠的滴落聲勉強計數。
他抬頭看著頭頂石壁,一隻小小的蜘蛛正拉扯著白絲,慢悠悠地結網,一圈又一圈,耐心地等待獵物落網。
不知何時,那名被焦勝扇了一耳光的密諜已站在鐵欄外,半邊臉依舊腫著,像掛了個紫茄子,他靜靜地審視著囚室里的許舟,語氣帶著幾分嘲諷:「那些稍微有些家世背景的都被撈出去了,獨留你這麼一個有許家、蘇家兩重背景的留在詔獄裡,倒是稀奇。」
許舟的目光從蜘蛛網上挪開,緩緩看向鐵欄外的人:「這位大人事務繁忙,想來不是專程來戲謔我的。」
密諜漫不經心地敲著鐵欄,發出「噹噹」的輕響:「焦勝不是說要提審你嗎?怎麼瞧著你身上一點傷都沒有?難道他還能跟你客客氣氣地喝茶聊天?」
許舟故作認真地思索道:「許是我天生恢復得快?昨日受的傷,今天就結痂了。」
密諜的聲音瞬間沉了下去,眼神也冷了幾分:「你是不是當我是傻子?」
許舟不動聲色地回敬:「若大人不信,盡可以去與焦勝大人對峙一番……哦,對了,記得戴個頭盔,他脾氣不太好。」
密諜假裝沒聽見這句調侃,話鋒一轉,帶著探究問道:「你與焦勝、嚴訥到底什麼關係?是他們安插在羽林軍里的線人麼?」
許舟沒有回答。看來對方是把自己和焦勝、嚴訥當成了上下級關係,這樣也好,省得解釋。
鐵欄外的密諜見他不說話,思忖片刻又道:「焦勝此次能破了高麗使臣的案子,怕是少不了你的協助吧?會同館的帳簿是你取走的,高麗世子藏毒的杏仁膏也是你找到的,對不對?」
許舟依舊沉默,既不承認也不否認。
密諜見狀,索性丟擲了誘餌,語氣意味深長:「焦勝和嚴訥從你這撈了這麼大的功勞,卻半點不惦記著把你撈出去,當真天性涼薄。你瞧瞧他們麾下的密諜,跟著出生入死這麼久,至今連個升內差的都沒有——這兩人只顧著給自己搶功勞,半點好處也不願分給手下人,你跟著他們,何時能出頭?」
他頓了頓,挺了挺腰板,帶著幾分炫耀道:「我如今跟著沉檠大人,錢有得拿,權有得掌,便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過日子,也比跟著那兩個小氣鬼強。」
許舟順著他的話頭,誠懇道:「沉檠大人手段果決,氣魄非凡,確實遠勝那兩人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