許舟低著頭琢磨了許久,到底什麼問題才最該問。
戴先生也不催,鼻音里哼著段不知名的小曲,調子古怪得很,既帶著江南評彈的婉轉,又混著北地歌謠的蒼涼,手指還一下一下輕敲著膝蓋,那節奏竟與甬道深處偶爾傳來的鐵鏈拖地聲莫名合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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許舟終於抬起頭,沉聲問道:「依先生之見,如今朝堂上各方勢力爭鬥不休,邊境又有他國虎視眈眈,往後數月,大玄局勢將如何演變?」
戴先生的小曲頓了頓,聲音里透著幾分好奇:「這麼難得的機會,不問點與自己相干的?局勢演變這種事,變數太多,遠不如自身安危來得實在。你問這個做什麼?」
許舟沒有動搖,再次問道:「先生,大玄局勢究竟將如何?還望解惑。」
戴先生輕嘆了口氣:「也罷,你心繫天下,這份胸懷倒也難得。朝堂之上,張秉用父子權傾朝野,黨羽都快布滿六部了,表面看是無人能撼其位,實則早就把能得罪的人都得罪遍了。近日我聽說,言官們正偷偷搜羅張黨貪腐的證據,一場風暴怕是躲不過去。邊境那邊更不消說,北狄近來調兵遣將沒停過,雖說沒大規模進犯,那蠢蠢欲動的心思誰都看得出來。要是朝堂總忙著內鬥,沒空管邊境的事,遲早要出大亂子。再加上東南沿海的倭寇,聽說也有捲土重來的意思,內憂外患湊到一塊兒,大玄這局勢,實在不容樂觀啊。」
許舟猛地一怔:「張秉用父子?可他們向來以『輔弼聖躬、修持道法』自居,朝中就算有人不滿,也多是私下抱怨,怎麼會鬧到樹敵無數的地步?」
戴先生嗤笑一聲:「修道?那不過是他們的幌子罷了。你當那些天天往西苑送的青詞,為何總要是張黨手筆?他們藉著給陛下祈福的由頭,把持著內外奏章的遞轉大權。但凡有不順眼的官員,就在青詞裡暗戳戳寫些咒語,說是『衝撞仙駕』。陛下雖說沉迷修道,可也容不得旁人藉著鬼神的名義弄權。言官們抓著的把柄,正是他們私改奏章、構陷異己的勾當。」
許舟噌地一下從地上坐直了。
他忽然想起先前聽過的,三個月前,那位彈劾張秉用侄子貪墨河工款的御史,好端端的就被指認「夜闖道觀、驚擾聖駕」,最後被貶去了嶺南。當時所有人都當是那御史真的失了分寸,如今想來,怕是早被張黨布好了局。那封彈劾的奏章,說不定根本就沒送到陛下案前。
他聲音都有些乾澀了:「若張黨真倒了台,朝堂豈非要大亂?他們的黨羽遍布六部,牽一髮而動全身啊。」
戴先生卻懶洋洋的,語氣里透著股淡漠:「亂才好收拾。陛下要的從來不是鐵板一塊的朝堂,而是相互制衡的天平。張黨倒了,自然有新的勢力填進來,說到底,不過是換撥人替陛下掌印罷了。」
許舟沉默了。
他望著鐵欄外搖曳的燭火,忽然明白高麗使團這樁命案,為何會引來這麼多勢力覬覦。
在這風雨欲來的當口,任何一樁案子都可能成為撬動天平的支點。沉檠想借著案子立威,焦勝想趁機攀附邀功,張黨說不定還想藉此栽贓異己,各方角力下來,早就和案件的真相沒什麼關係了。
戴先生見他半天沒動靜,便催促道:「好了,該問最後一個問題了。」
許舟思忖片刻,一口氣問道:「戴先生此次必然不會真被斬首示眾,所以你假死脫身之後,打算做什麼?」
戴先生的笑聲裡帶著幾分譏誚:「你倒老惦記著別人的事。怎麼都不問自己的事?難道你心裡,早就有答案了?」
許舟抿緊嘴唇,沒有說話。
甬道里的燭火晃了晃,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,忽明忽暗的。
戴先生低頭從地上撿起一根稻草,指尖捻著一縷縷撕開:「我考上進士那年,殿試上寫了篇《安邊十二策》。從整頓軍屯到互市羈縻,從改良火器到選拔邊將,字字都是我十幾年窮經皓首熬出來的心血。那時我篤定,照著這計策施行,大玄邊患可解,民生可安。可結果呢?」
他嗤笑一聲,「比不過你許家二房嫡長子那篇《萬壽無疆賦》。滿紙歌功頌德,把陛下比成堯舜再世,竟拔了頭籌。那會兒我便知曉,學儒家經義沒什麼鳥用。」?
戴先生笑了笑,稻草在他掌心碎成粉末:「至於我想做什麼,我啊……只想改變這個世道。」
許舟沉默。
鐵窗外的微光落在他臉上,映出複雜的神色。?
戴先生的聲音里聽不出情緒,卻帶著種令人心驚的冷硬,「我在景城,高平設的那些局,旁人罵我陰狠,說我不顧百姓死活,可他們哪懂——蘇家擁兵自重,早成了朝廷的心腹大患;高平那一戰,雖用了些險招,卻讓北狄至少五年不敢輕易越界。我做這些,就是在為大玄爭五年時間。五年後,若他們還敢南下,我自會披甲,帶一支真正聽令於天下的兵馬向北而行,直抵北海飲馬。屆時,若你能走出這詔獄,有心的話,可來助我一臂之力。」?
許舟聞言笑道:「不用等那麼久,這兩天我便能出這詔獄。」?
戴先生抬眼瞥了他一下,漫不經心道:「你以為走出這道鐵門就真的自由了?這京城才是真正的詔獄,進來容易,想乾乾淨淨出去,難。」?
此時,戴先生也有了疑惑,挑眉問道:「那你想做什麼呢?」?
許舟笑了笑,語氣輕淡卻堅定:「我志向短小,沒先生這般宏圖大志。只想將來能帶著妻子尋個山明水秀的地方,種兩畝薄田,守著一方小院過安生日子。若天下太平,能讓我們安安穩穩度日,便再好不過。哦對了,還想修煉到真靈境,若是不夠,便再努努力到仙台境,然後帶著她回家,見見爹媽。」?
戴先生好奇道:「想修煉到仙台境已經不能算是志向短小了,不過,回到許家嗎?據我所知,那對你來說並不是一個很有歸屬感的地方。」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