許舟轉頭看了他一眼,目光落在囚室角落那隻缺了口的粗瓷碗上:「分得出。取死者胃中殘留物,用清水淘洗三遍,濾去黏液,再拿生豆漿浸泡兩個時辰。若有生杏仁毒素,豆漿會凝結成塊,像做豆腐似的。」
他頓了頓:「至於世子的杏仁膏,也容易查驗。取一點膏子溶於溫水,再丟進幾顆生綠豆——若綠豆浮而不沉,且半天不發芽,便是摻了生杏仁粉。熟杏仁去了毒性,壓不住綠豆的生機;生杏仁的毒效能滯住萌芽,這是市井百姓泡豆芽時都懂的道理。」
囚室里的人愣了愣,隨即撫掌:「倒是聞所未聞。尋常人家泡豆芽,只知避開油污,竟還有這層講究?」
焦勝看向囚室里的戴先生,又看向許舟:「你故意被捉進內獄是來找他的?你來找他做什麼?」
戴先生站在囚室里負手而立,也笑著問許舟:「是啊,你來找我做什麼?」
許舟沒有回答,轉頭對焦勝說道:「有勞焦勝大人把我關在隔壁囚室,我有幾件事要問問『宿霧』大人。」
幽暗的詔獄內,圜扉深室審訊的聲音早已停歇,焦勝將許舟關進戴先生隔壁的囚室,也急匆匆的「破案」去了。
戴先生站在鐵欄邊,隔著牆笑出聲來:「焦勝那傢伙是故意引沉檠和仄燧來給你當對頭,他總怕你們結不成仇,方才為了你,還特意扇了沉檠麾下密諜一耳光。別看他說要親自提審你,其實心裡打得清楚——等那密諜回頭瞧見你身上連半點刑訊的傷都沒有,自然會把你當成焦勝的線人。你可得小心些,他比起嚴訥來,腦子確實要多那麼一兩分。」
許舟背靠著冰冷的鐵欄,點了點頭肯定道:「我跟他們交過手,這點眼力還是有的。焦勝是有點腦子,可惜不多。他和嚴訥終究不是你戴先生,眼裡只能瞧見眼前的三分地,遠的事想不了那麼深。眼下大家都破不了案,他倒歡天喜地跑去搶功,回頭沉檠和仄燧不盯著他才怪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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戴先生的聲音里添了幾分興味:「這麼說來,你是想做那個執棋的人?」
許舟坦誠道:「還在學。」
戴先生輕笑道:「既然費了這麼大勁混進來,有什麼想問的,就直說吧。」
許舟往牆根挪了挪,找了個舒服些的姿勢坐下,牆那邊的戴先生似乎也跟著調整了坐姿,兩人隔著一堵牆背靠背坐著,周遭只剩下甬道里八卦燈芯偶爾爆出的輕響。
許舟先嘆了口氣:「說起來今天真是巧了,我本沒打算闖這趟渾水,誰知道平白惹上這無妄之災,簡直是天降一口大屎盆子。不過既來之則安之,正好順路來嘲……咳咳,看望你。」
戴先生那邊沉默了片刻,才慢悠悠道:「……你還是直接問正事吧。」
許舟收斂了語氣,凝聲問道:「枯澤的面具底下,到底藏著幾個人?」
戴先生聽到這話,嘴角顯然勾起了笑意:「一上來就問最核心的秘辛,連點鋪墊都沒有?」
許舟愣了愣,試探著問:「那……你吃飯了嗎?」
「……沒吃。」
「牢里住得怎麼樣?睡得安穩嗎?」
「還行,最近天氣暖和了睡的舒服了些……你別繞圈子了。」
許舟這才重新認真問道:「枯澤的面具下,到底有幾個人?」
戴先生故意拖長了調子,掰著手指頭數起來:「一、二、三、四、五、六、七……」
許舟心裡一驚:竟然有這麼多?
牆那邊的戴先生像是看穿了他的驚訝,哈哈笑起來:「其實沒這麼複雜。永熙元年,密諜司里第一次有了『枯澤』這個名號,那是第一位枯澤。後來那位枯澤有了更要緊的差事,我便接過了面具,成了第二位。如今我要離開了,自然就有了第三位。我們從來沒同時存在過,各有各的時代,也各有各的使命。」
許舟指尖猛地一頓,飛速琢磨著這番話——第一位枯澤還活著,只是因為某些原因必須摘下面具去做別的事。
會是什麼事?
是遠走他鄉,還是爬到了更高的位置?又或者是修行出了岔子?
而且聽戴先生這意思,從永熙元年起,只要面具還在,「枯澤」這個名號就不會斷。其他密諜來來去去,死了就有人頂替,唯獨「枯澤」是鐵打的名號流水的人。
他忍不住追問:「現在的枯澤是誰?」
戴先生反問:「你打聽這個做什麼?」
許舟語氣凝重起來:「先前那位枯澤大人曾有意招攬我進密諜司,還答應過我,日後會幫我平步青雲。如今上京局勢這麼亂,各方勢力盤根錯節,我一個人根本站不住腳,本打算照著當初的承諾投靠枯澤大人,可現在換了人,我不知道這份承諾還算不算數。」
戴先生哦了一聲,語氣輕鬆下來:「原來你是擔心這個。放心,承諾算數,而且這位新枯澤比我更講信用。說起來,他行事比我端正得多,我給你句忠告——往後在司禮監里,若只能信一個人,那就信他。」
許舟瞳孔驟然收縮。
新枯澤是誰?
竟然能成為自己在密諜司里唯一可信任的人?
戴先生這話是真的還是假的?
若此人真像他說的那麼可靠,又何必藏在面具後面?
是在提防什麼,還是有不能暴露的身份?
他忽然想起焦勝說過,密諜司里最不值錢的就是「承諾」,可戴先生的語氣太過篤定,不像是在騙人。
牆那邊的呼吸聲平穩悠長,許舟卻覺得心裡的疑雲更重了——這密諜司的水,比他想像的還要深得多。
戴先生卻不打算繼續這個話題,隨口道:「再給你兩個問題的機會,也算是臨別的贈禮。機會難得,心裡已經有答案的,便不要再問了。」
長長的詔獄甬道里,許舟抬頭看著囚室頂端斑駁的石磚,把剛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。石縫裡滲下的水珠順著牆根蜿蜒流淌,在地面積成一汪小小的水窪,恰好映著頭頂鐵窗透進的微光,像塊被打碎的鏡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