焦勝笑眯眯看著許舟:「哦?許大人倒是篤定。就不怕我現在轉身就走,讓沉檠把你拖去圜扉深室好好『伺候』?」
許舟在內獄的甬道站定:「焦勝大人,我不是傻子,便沒有做戲的必要了。」
焦勝慢慢收了笑容:「沒勁。說吧,你是個無利不起早的主兒,想拿功勞換什麼?」
許舟斟酌許久:「換什麼談不上,大家互幫互助嘛。倒是還有一件事情,需要你和嚴訥幫忙……焦勝大人可在宮中行走?」
焦勝搖了搖頭:「別說我了,這件事便是枯澤、仄燧、斷霓他們都做不到,我們是男子,怎麼敢在深宮多走一步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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許舟疑惑道:「沉檠可以?」
焦勝笑眯眯道:「他是缺了東西的內官,自然可以。但跟那種妖人合作多累呀,跟我和嚴訥這種傻乎乎的密諜合作才更安全,不是嗎?」
「可是若是焦勝大人無法在宮中行走,便幫不上我的忙了。」
「這點你放心,我自然有辦法,需要我做什麼?」
許舟站在漫長幽暗的甬道內,直視著焦勝說道:「我需要你去幫我查查,皇后娘娘和許家之間的聯絡。」
焦勝一怔:「皇后娘娘?許家?這八竿子打不著的關係,你查這個做什麼?許大人莫不是想攀龍附鳳?」
許舟神情平淡:「我只是想知道是否有什麼淵源。」
焦勝狐疑:「有什麼用?」
許舟擲地有聲:「許家世代忠良,若真與中宮有舊,便是家族榮光。此事關係族中舊事,不便細說,焦大人只說幫不幫忙吧。」
焦勝笑道:「行吧。不過話說回來,你剛說高麗案是交易,可別到時候查出來兇手是北狄細作,那功勞可不夠分的。你心裡到底有沒有譜?」
說著,他觀察許舟神情,卻沒發現什麼端倪。
許舟隨口道:「兇手是不是北狄人,查過使團的隨行物品便知。他們帶的那批『藥材』,未必全是藥材。」
焦勝見他不說透,只能作罷:「高麗使臣的事情忙完,我就想辦法去查查。許大人可真找對人了,此事確實非我不可——我姑母在浣衣局當差,宮裡的陳年舊事多少能探聽到些。你看,我就說大人總有用得著我的地方,我們合作真的是天作之合,比跟沉檠那陰人磨嘰痛快多了。」
他伸出手,幫許舟按了按肩膀:「所以,許大人是不是該告訴我,兇手是誰?」
許舟回答道:「沒有兇手,他是自殺的。」
焦勝挑挑眉毛:「許大人沒唬我吧,他怎麼能是自殺的?好好的高麗使臣隨侍,放著榮華富貴不要,非要在會同館前尋死?還偏用杏仁毒這種一沾就死的烈性毒物,這不合常理。」
許舟解釋道:「那位高麗世子說,北狄賊子曾刺殺他三次……焦勝大人,你我都與北狄賊子打過交道,那高麗世子身邊儘是些通譯、書記官、醫官、商賈,以北狄軍情司手段,若鐵了心想殺他,還能讓他活到現在?」
「是哦,」焦勝驚訝:「你是說,他先前被刺殺也是演的?」
許舟反問道:「先前刺殺他的北狄賊子可有活口?」
焦勝搖頭:「沒有。」
許舟點點頭:「這就對了,他們不敢留活口。」
焦勝雙手環抱,低頭思索:「可他們這是圖啥呢?」
許舟思索道:「想來是要營造一副北狄恨其入骨的假象,引我朝同仇敵愾。再以使臣死在天朝疆土為藉口,迫使我朝出兵增援,亦或是答應他的其他請求。如果我猜得不錯,此時應該已經有人將高麗使臣遭北狄刺殺一事傳入市井,掀動抗狄之民意。」
焦勝靠在空囚室的鐵欄上:「還真被你猜對了,沉檠這會兒正追查訊息源頭呢……可我該怎麼證明他是自殺的?」
許舟話鋒一轉問道:「高麗世子來到我朝之後,隨身攜帶了許多杏仁膏?」
焦勝想了想:「按會同館記載,高麗世子自幼肺弱,需以此物潤肺,入關時已登記在冊,並無不妥。」
許舟轉身繼續往詔獄深處走去,而後從懷中掏出一本藍色帳冊:「高麗使臣進會同館要搜身,隨身物品要一一登記造冊,進的時候是多少件,走的時候也要對得上數。所以,拿來藏毒的物件,一定是消耗品,比如他們帶來的藥。」
焦勝皺眉:「可藥是救命的東西,怎麼藏毒?況且登記在冊的藥材都有定數,若是少了分量,豈不是自曝其短?」
許舟平靜道:「正因是救命藥,才沒人會懷疑。他們帶的杏仁膏本就分兩批,一批是熟杏仁制的無毒藥膏,供世子日常服用;另一批則是生杏仁磨的毒膏,混在其中,只等時機成熟。消耗品的好處就在這裡——用一點少一點,等毒膏用完,誰還能查得出蹤跡?」
焦勝好奇道:「那他們怎麼確保毒膏會被死者吃下?總不能逼著他吞吧?」
許舟在一間孤零零的囚室前站定,他看著囚室里的人,頭也不回道:「生杏仁研磨,調以蜂蜜,潤肺止咳。妥不妥,得看這膏子是用什麼杏仁做的。尋常杏仁膏用的是熟杏仁,去了毒性。生杏仁若處理不當,可是能毒死人的——高麗世子既說自己肺弱,常年靠這膏子調理,誰會去深究他何時該吃、何時不該吃?更不會有人盯著他的藥罐算劑量,這便是他們的空子。」
焦勝雙眼炯炯有神:「有道理誒,他們的心思還蠻精巧嘛。」
許舟搖搖頭:「雕蟲小技而已,賭的就是我大玄朝沒法證明。」
焦勝摸著下巴犯了難:「可不是麼?就算知道是杏仁膏有毒,可世子大可以說『我吃的是無毒的熟杏仁,死者自己誤服了生杏仁』。萬一他們早有準備,把帶毒的膏子都處理乾淨了,只留些無毒的充數,咱們拿什麼當證據?」
囚室里的人聞言,也湊到鐵欄邊,隔著柵欄笑道:「這話在理。死者胃裡就算有杏仁殘渣,也早被胃液泡爛了,誰分得清是生是熟?難不成還能讓死人開口說『我吃的是帶毒的』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