假山嶙峋的陰影里,一座不起眼的石門隱在藤蔓後,有密諜上前,對著石門上的銅環重重敲擊——三長兩短,節奏分明。
第一道鐵門上的小窗「吱呀」開啟,內里一名獄卒面無表情,冷聲道:「腰牌。」
押解的密諜取下腰間的牙牌,湊到小窗前:「奉沉檠大人令,將羽林軍分室羈押,嚴禁串供,等候提審。」
獄卒接過牙牌仔細驗看,指尖划過牌上的暗紋,確認無誤後才側身開門:「遵命。」
他轉身對著身後的石壁連敲八次,輕重緩急各有章法,第二道鐵門應聲而開,一股混著霉味與血腥的寒氣撲面而來。
外面的風湧進詔獄,吹得甬道兩側牆壁上的八卦燈一陣搖曳,燈芯明明滅滅,卻始終未熄,昏黃的光暈映著斑駁的牆皮,像一張張扭曲的臉。
許舟猛地打了個激靈。
彷佛有無數冤魂順著這股風洶湧撲來,黑色的潮水從一間間囚室的陰影里漫出,瞬間將他裹挾——這京城詔獄,不知埋了多少官貴的白骨,飲了多少忠臣的血。
他渾身浸在刺骨的冰流里,雞皮疙瘩起了一層又一層,連呼吸都帶著寒意。
目光掃過甬道兩側黑乎乎的牆壁,一盞盞八卦燈懸在半空,燈光透過八卦紋路在地上投下細碎的影子,許舟竟走神了一瞬,不知在想些什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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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走!」
身後的密諜見他駐足,立刻上前推搡,將他猛地推進一間囚室。鐵門「哐當」關上,落鎖的聲音在寂靜的甬道里格外刺耳。
內獄深處,「圜扉深室」的方向傳來悽厲的哀嚎,夾雜著隱約的皮肉燒焦味,被地底吹上來的陰風卷著飄過來,引得幾個年輕的羽林軍當場乾嘔起來。
漸漸地,羽林軍們耐不住這死寂與恐懼,有人在囚室里焦躁地踱來踱去,鐵鏈拖地的聲音格外刺耳;有人抓著鐵欄拼命搖晃,嘶啞地喊著「冤枉」,聲音撞在石壁上,只剩下空洞的迴響。
隔壁的江聽潮嚇得臉都白了,抓著欄杆對著許舟的方向喊道:「師父!想想辦法啊!再這麼下去,不等審就先瘋了!」
許舟沒有回答,只靠坐在囚室的牆角閉目養神,指尖卻在袖中輕輕摩挲著那本藏著的帳冊——他在等,等一個開口的時機。
兩炷香的功夫剛過,幾名密諜拖著一具血肉模糊的犯人從甬道走過,故意讓鐵鐐在地上拖出刺耳的聲響。
領頭的密諜揚聲道:「此人酒後妄談圖讖,竟敢說汴州洪水是陛下失德所致,還攛掇百姓逼陛下寫罪己詔!內相大人有令,明日午時,就在午門扒了他背上的皮子,讓全城人都看看惑亂民心的下場!」
囚室里的羽林軍頓時騷動起來,那些出身勛貴、沒經過大風大浪的紈絝子弟,被這般赤裸裸的恐嚇嚇得雙股戰戰,有人甚至癱坐在地,連牙齒都在打顫。
沉檠麾下的密諜在甬道里逡巡,目光像毒蛇般掃過每一間囚室,忽然停在任敖隔壁的囚室前,冷聲道:「把他拉去圜扉深室,我親自審。」
被點到的正是任敖從高平帶回來的老兵,當年曾跟著他出生入死。任敖猛地起身,抓著鐵欄怒喝:「你敢?!」
密諜冷笑一聲,眼神輕蔑:「在這詔獄裡,我連正二品的都御史都審過,審你個羽林衛小小兵卒,有何不敢?拉走!」
任敖與江聽潮目眥欲裂,卻只能眼睜睜看著老兵被拖走,鐵欄被他們搖得哐哐作響,卻無濟於事。
就在此時,許舟靠坐在牆壁上,忽然開口,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甬道里:「這位密諜大人,此人是高平之戰的功臣,昨日才隨羽林軍進宮面聖領賞,今日就被拖去圜扉深室——此事若傳揚出去,怕是要寒了邊關將士的心,於大人名聲也有礙。先審誰、後審誰本無定論,何不換個人?給自己留些餘地,事後江家必有厚報。」
密諜聞言,猛地回頭,冷冷斜視著許舟所在的囚室,目光銳利如刀。
他思忖片刻,兩息後忽然對獄卒道:「把他送回去,換隔壁的。」
任敖等人這才鬆了口氣,額頭已沁出冷汗——若一同出生入死的同袍在眼前受刑,比自己受審更讓人煎熬。
隔壁囚室里,許修義麾下的一名羽林軍頓時癱軟如爛泥,被獄卒拖著往深處走時,他拼命抓著鐵欄哭喊:「任大人!往日是小人豬油蒙了心,不該幫著許修義跟您作對!您救救我!我上有老下有小啊!」
任敖與許舟卻都沉默不語,在這吃人的詔獄裡,憐憫是最無用的東西。
不消片刻,幽暗的甬道盡頭便傳來撕心裂肺的哀嚎:「我爹是兵部主事!你們不能這樣對我!我要見內相!我要……啊——!」
慘叫聲戛然而止,隨即又響起更悽厲的痛呼。
兩炷香後,兩名獄卒架著那人的胳膊拖回囚室,所有羽林軍都貼在鐵欄前,看得心驚肉跳——那人雙手血肉模糊,十隻指甲已不翼而飛,臉上布滿血污,只剩一口氣在喘。
沉檠麾下的密諜似乎很滿意這效果,目光再次掃過囚室,又點了一個羽林軍帶走。這一次拖回來時,那人胸口多了兩處焦黑的炮烙疤痕,皮肉向外翻卷,觸目驚心。
羽林軍們徹底絕望了,哭喊聲、求饒聲在甬道里此起彼伏,卻只換來密諜更冷漠的眼神。
從酉時到亥時,不過兩個時辰,這座曾關押過無數權貴的詔獄,已被恐懼與絕望徹底淹沒。
可審來審去,案子毫無進展,那名密諜漸漸沒了耐心。
他踱步到一間囚室前,點了名任敖麾下的羽林軍,冷笑道:「我看過高平卷宗,知道你們在戰場上結下的兄弟情深。但如今事關番邦使臣,沉檠大人下了死令,十二時辰內必須破案,所以我也沒辦法。你們若有知情的,現在把知道的說出來還來得及;若不說,那我只能一個個審了——放心,任大人、江大人,我定會把你們倆留到最後,讓你們好好看著弟兄們遭罪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