沉檠沒再理他,在眾人矚目下踱步到會同館前,黑色大氅掃過地面的塵土,帶起一陣風。
他緩步走到屍體旁,靴尖漫不經心地踢了踢屍體旁的草屑,甚至沒彎腰,只垂眼掃了一眼那烏青的皮膚、發黑的指尖,又瞥了眼被竹片撬開的嘴。不過彈指間的功夫,他突然開口,聲音嘶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:
「是『杏仁毒』。」
許舟心中一凜,不動聲色地打量著這位陌生的密諜司銳鋒——果然有兩下子,竟能一眼識破。
焦勝一襲黑衣,蹲在房簷上探頭探腦,像是故意裝傻:「沉檠,你怎麼篤定是杏仁毒,不能是馬錢子、砒霜之類的?」
仄燧在另一處屋頂陰陽怪氣道:「小孩,等你親手毒死幾百幾千人,把各種毒物的死狀刻進骨頭裡,自然也能一眼分辨。你和身邊那小子還有大把青春好時光,可莫要學沉檠大人,損陰德的事干多了,都短命。」
沉檠冷笑一聲,眼神像冰錐刺向仄燧:「你我都是無何有山出來的人,也配談陰德?」
他不再理會仄燧,轉頭看向任敖,語氣慢悠悠的,卻帶著沉甸甸的壓力:「任指揮使,護送途中誰靠近過轎子?哪怕是遞水、問路的,都算。」
任敖搖頭,語氣斬釘截鐵:「沒有。從午門到這兒,轎子周圍始終有羽林軍守著,三尺之內絕無外人靠近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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沉檠慢條斯理地用靴尖碾著地面的石子:「是沒有,還是任大人想包庇賊凶?畢竟……羽林衛里,藏著北狄細作也未可知。」
任敖收劍還鞘,金屬碰撞聲清脆響亮,帶著一身正氣:「沉檠大人不用詐我,我任敖行得正、坐得直,不干那些罔顧國法之事。羽林衛的兵卒或許有錯,但絕無通敵之嫌!」
沉檠微微一笑,那笑容卻沒到眼底,反而透著股森然:「不知任指揮使有沒有聽說過,我密諜司詔獄裡的胭脂筆和圜扉深室?任大人要不要進去坐坐?」
所謂胭脂筆,便是詔獄裡將烙鐵燒紅後烙在人心口的酷刑;而圜扉深室,則是終年不見光的地牢,能把鐵打的漢子熬成一攤泥。
任敖面不改色,索性閉上嘴不再言語,以沉默對抗威脅。
沉檠轉而看向會同館,目光掃過那群神色慌張的高麗使臣,揚聲道:「你們之中,誰靠近過那頂轎子?」
高麗使臣們立刻嘰嘰喳喳地說了起來,說的都是本國語言,急促而雜亂,沒人能聽懂。
沉檠冷笑一聲:「嘰里咕嚕說什麼呢?通譯出來說話!」
卻見人群里擠出一個胖胖的中年人,正是使團的通譯,他趕忙擺手:「不關小人的事,小人一直跟在隊伍末尾,也沒留意誰靠近過轎子。」
沉檠指著其他還在嘰嘰喳喳的高麗使臣:「他們在說什麼?」
通譯咽了口唾沫,連忙道:「他們……他們說,請大人儘快抓住北狄賊凶,為朴熙載大人報仇,為小邦主持公道。」
沉檠沉默了,眼神晦暗不明。
任誰都看得出來,這通譯明顯在避重就輕。
仄燧在房頂上哈哈大笑起來,笑得面具都在顫:「牛頭不對馬嘴!這麼多說鳥語的番邦使臣,連沉檠大人這等刑名高手也要犯難?沉檠大人,快抓住北狄賊凶啊,這功勞我讓給你了,可別讓煮熟的鴨子飛了!」
沉檠平靜道:「來人,先將案發之處理清。會同館裡使臣單獨隔開,莫給他們串供的機會。請鴻臚寺通譯過來,逐一審問,我信不過他們這通譯。」
他身後密諜齊聲道:「是!」
仄燧嘖嘖道:「沉檠大人問都不問一聲就發號施令了?這羽林衛的地盤,倒成了你密諜司的一言堂。」
「我管你這那的,」
沉檠並不理會,繼續道:「羽林軍押入詔獄等待受審,也單獨隔開。膽敢抗命者,格殺勿論。」
任敖心頭一緊,下意識看向許舟:「有沒有辦法?若是關入詔獄……」
那地方進去容易,出來可就難了。
許舟沒有答話,只抬頭與房簷上的焦勝對視一眼,目光在空氣中無聲交匯。
隨後他便任由沉檠帶來的密諜將自己推搡著出了東江米巷,腳步沉穩,看不出半分慌亂。
屋頂上,仄燧見眾人散去,身形一晃便躍了下來。左右掃視確認無人留意後,他蹲下身打量那具屍體,腦袋上的丑角面具隨著動作輕輕晃動。
面具下,一道幾不可見的黑氣悄然探出來,像條纖細的蛇,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屍體的皮膚。黑氣觸到那烏青處,竟微微蜷縮了一下,隨後對著面具輕輕彎了彎,像是在傳遞某種訊息。
仄燧站起身來,瞭然道:「是『苦杏仁露』一類的猛毒。這毒霸道得很,沾著點粉末就夠要命,入體後堵得人喘不上氣,血都積在皮肉里散不去,才會青成這樣。舌頭腫成那樣,是毒氣燒的。」
隨後他又歪著頭,像是在跟誰說話般自言自語:「你知道是誰下的手不?」
黑氣輕輕搖了搖,隨即轉向北方,在空氣中虛虛畫了道弧線。
仄燧摸了摸下巴:「北狄的人?倒是有可能,他們最慣用這種見血封喉的玩意兒。可是……誰能把毒下得這麼巧?」
黑氣再次搖了搖頭,又往宮牆方向探了探,像是在暗示什麼,卻又模糊不清。仄燧「嘖」了一聲,沒再追問——這團跟著他多年的「老夥計」,向來只認毒物不認人,能給出這點線索已是難得。
此時,沉檠處理完外面的事轉身走來,仄燧立刻張開嘴巴,發出一聲輕咳:「來人了。」
那道黑氣瞬間縮回面具後,消失得無影無蹤,彷佛從未出現過。
……
另一邊,嚴訥在屋頂看著許舟被密諜押走,撓了撓頭疑惑道:「邪門了,還頭一次見這小子束手就擒。我原以為他能當場揪出真兇呢……這葫蘆里到底賣的什麼藥?」
焦勝嘴角微微勾起,眼裡閃著精光:「他那點心思,我猜得八九不離十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