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石頭和周武這才看清來人身形枯瘦,臉色白得像常年不見光的地窖里的石頭,嘴唇泛著青灰,明明咳嗽得直不起腰,眼神卻像冰碴子似的,正一寸寸剜著他們握劍的手。
兩人慌忙收劍,可沉檠的目光已經黏了上來,嘴角扯出半抹冷笑,帶著說不出的陰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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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任大人倒會做好人,」沉檠的聲音裹著濃痰,又啞又澀,像破鑼在摩擦,「只是羽林衛的規矩,是對著密諜司銳鋒拔劍?」
話音未落,他寬大的氅袖突然翻飛,兩隻手快得像兩道影子,指尖在陳石頭和周武胸前各戳了一下。
動作輕得像撣灰,兩人卻猛地僵住,眼睛瞪得滾圓,嘴張得能塞下拳頭,喉嚨里只發出「嗬嗬」的氣音,半點聲音也吐不出來,臉憋得通紅,像被無形的手扼住了喉嚨。
「你!」任敖又驚又怒,伸手去扶兩人,「沉檠!他們只是按規矩盤問,何至於此?」
沉檠從兩人之間慢悠悠穿過,連眼皮都沒抬一下,彷佛只是碾過了兩隻螞蟻:「規矩?密諜司銳鋒沉檠,御前直駕,上斬逆臣,下斬諸邪——這便是規矩。」
他瞥了眼僵立如木偶的陳石頭二人,語氣平淡得可怕,「死罪可免,活罪難逃。這『鎖喉封舌術』三日後自解,想讓他們少受點罪,就從鼻子裡灌些涼白開,興許能舒坦些。」
這話聽得羽林軍人人心頭一寒,這哪是懲戒,分明是立威——用最陰毒的手段告訴所有人,對他不敬,便是這個下場。連空氣都彷佛被凍住了,沒人敢再出聲。
就在這時,房頂上傳來一陣怪笑,像夜貓子被踩了尾巴,尖得刺耳:「哎喲喲,沉檠大人這威風耍的,不知道的還以為上鋒之位已經揣你懷裡了呢!」
眾人猛地抬頭,見屋脊上蹲著個精瘦漢子,腦袋上扣著個巴掌大的木質面具,上面用硃砂畫著張歪嘴,嘴角撇到耳根,還點了兩坨圓圓的腮紅,活像戲文里的丑角,透著股說不出的古怪,偏那雙眼睛從面具窟窿里露出來,亮得驚人。
更讓人意外的是,原本守在房簷上的江聽潮,正被他像拎小雞似的提在手裡,耷拉著腦袋一動不動,顯然是被制住了。
房頂上的漢子,突然又怪笑起來,聲音尖細得像哨子:「沉檠啊沉檠,就這點手段還敢擺譜?斷霓大人在的時候,你連大聲喘氣都不敢,如今倒學會自稱『本座』了?」
沉檠猛地抬頭,眼裡的陰翳幾乎要溢位來,像淬了毒的冰:「仄燧,你戴著張鬼臉裝神弄鬼,是嫌上個月挨的板子不夠?」
「嘖,急了?」仄燧用腳尖踢了踢江聽潮的屁股,江聽潮軟綿綿地晃了晃,「這小子擋了爺的路,拎來給你瞧瞧罷了——難不成羽林衛的人,你也想護著?」
說著,他手腕一松,江聽潮「咚」地掉在地上,像個破麻袋,剛好滾到任敖腳邊。
任敖連忙扶起江聽潮,探了探他的鼻息,見他只是被點了暈穴,才鬆了口氣,伸手在他背心推拿了幾下。
仄燧蹲在房頂上,用面具上的歪嘴「瞅」著沉檠,語氣里的嘲諷幾乎要漫出來:「斷霓大人在時,可沒見誰把『本座』掛嘴邊。」
沉檠冷笑一聲,咳嗽得更厲害了,痰音裹著戾氣:「斷霓大人從不說話,你讓他怎麼自稱?」
「誰?」許舟壓低聲音問道,這名字透著股說不出的詭異。
任敖一邊扶著漸漸醒轉的江聽潮,一邊小聲道:「不認識,看這架勢應該也是密諜司的人,至少是和沉檠同級別。而那斷霓……我曾經聽過這個名字,據說是密諜司的啞巴閻王,專管緹騎刑罰,手段狠戾得沒邊,一直以為是個傳聞,沒想到確有其人。」
未等許舟細想,漢子對面的屋頂又傳來熟悉的聲音,帶著幾分油滑:「喲,怎麼我密諜司的大人物都來啦?這東江米巷是藏了龍還是臥了虎?」
許舟皺了皺眉,轉頭一看,只見另一處屋脊上不知何時站了兩個人,竟是老熟人焦勝和嚴訥,兩人都穿著密諜司的黑衣,正笑眯眯地往下看。
場面頓時熱鬧至極,密諜司的人、羽林衛的兵卒擠在會同館前,密密麻麻的人影攢動,各懷心思的目光在屍體與彼此之間打轉,空氣里瀰漫著劍拔弩張的緊張氣。
任敖往許舟身邊湊了湊,壓低聲音,語氣裡帶著不安:「怎麼來了這麼多閹黨?密諜司這是把家底都搬來了?」
許舟望著焦勝和嚴訥那副急於往前湊的模樣,輕聲道:「宿霧沒了。」
任敖愣了愣,眉頭擰成個疙瘩:「嗯?宿霧?這跟他有什麼關係?」
「宿霧鋃鐺入獄,被陛下定了斬監候,」
許舟的目光掃過沉檠與仄燧之間劍拔弩張的氣氛,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懷中的帳冊,「如今密諜司上鋒的位置空懸,底下這些人自然蠢蠢欲動。這案子死的是高麗世子的隨侍,又是在京城腹地,無論查出什麼,都是天大的功勞——他們為了爭這個位置,會不惜一切代價,更不會講什麼規矩。」
任敖這才恍然大悟,後背瞬間沁出一層冷汗。
他終於明白,眼前這場混亂早已不是簡單的查案,而是密諜司內部的權力廝殺,他們羽林軍不過是被捲入漩渦的棋子。
「切,」沉檠不知何時聽見了兩人的對話,從鼻腔里發出一聲冷笑,那笑聲像生鏽的鐵片在摩擦,目光像淬了毒的針,精準地射向房簷上的焦勝和嚴訥,「兩個早就被密諜司削了名的蠢貨,也配來這兒湊熱鬧?真當銳鋒的位置是路邊的狗尾巴草?」
許舟眉頭一挑,沒想到焦勝和嚴訥曾經也是密諜司有頭有臉的人物,看這架勢,怕是失勢已久。
嚴訥氣笑了,嘿的一聲就要擼起袖子往下跳:「沉檠,別給臉不要臉!當年在無何有山,你挨的揍還少?有本事現在比劃比劃?」
焦勝臉色一僵,連忙拉住他,隨即對著沉檠賠笑道:「沉檠大人說笑了,我們倆只是路過,見這兒人多,過來看看熱鬧罷了,這就走,這就走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