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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40章 沉檠

  任敖連忙應下,轉身就要吩咐人手,卻被許舟叫住。

  「還有,」許舟的目光再次落在屍體烏青的皮膚上,「那杏仁味……別對外人提。知道的人越少,咱們越能看清是誰在暗處盯著。」

  任敖雖不解為何要隱瞞杏仁味,卻還是重重點頭:「我明白,這就叮囑下去,半個字都不會外泄。」

  說罷便快步走開,安排人手去查宮裡的線索。

  許舟獨自站在屍體旁,目光掃過那烏青的皮膚,又落回屍體微張的嘴角。方才任敖湊近時聞到的「霉變杏仁味」,其實遠不止「有點像」——那股苦中帶澀的氣息,與他記憶里短影片科普過的氰化物中毒特徵幾乎完全對上。只是這層窗戶紙,絕不能輕易捅破。

  若此刻喊出「是氰化物中毒」,輕則被當成胡言亂語,重則會驚動暗處的人——對方既然敢用這種毒,必然算準了眼下查不出具體成分,只會歸為「不明劇毒」。

  一旦知道有人能精準辨認,定會立刻掐斷所有線索,甚至對他滅口。

  不過……辨認什麼毒並不難,也不重要,重要的是……誰給他下的毒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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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許舟盯著屍體蜷曲的手指,指縫裡那點暗黃色粉末像根細針,扎在他心裡。

  從午門到東江米巷,他與任敖兩人始終守在轎子附近,目光寸步不離。他們可以肯定,沿途絕無任何人靠近過轎子,連飛蟲都難近前。

  許舟再次撥開屍體的衣物,仔細檢查是否有吹針、毒鏢之類的痕跡,肌膚之上光滑一片,並無任何細小創口。他又摸索其衣物夾層,從領口到袖口翻查遍了,同樣一無所獲。

  任敖此時也從巷口走了回來,眉頭緊鎖:「還能不能找到兇手線索?密諜司的人恐怕快要到了。」

  許舟沒有立刻回答,轉頭看向站在會同館門內的高麗世子,揚聲問道:「世子,你先前在宮中面聖時曾說,北狄賊子數次行刺於你?」

  高麗世子臉色蒼白地點頭:「三次。每一次都險些得手。」

  「那些行刺者呢?我要親自審一審。」許舟道。

  高麗世子苦笑一聲:「他們被捉住便立刻服毒自盡了,死狀……與我這替身一模一樣,都是渾身發青、七竅帶血。」

  許舟思忖片刻,忽然高聲道:「會同館書記官何在?」

  會同館裡應聲跑出一名中年小吏,躬身行禮:「大人,小人便是。」

  「取使團物品名錄來,我要檢視高麗使團所有使臣攜帶的物品——按規矩,這些都該有記錄。」許舟沉聲道。

  按大玄律,藩屬國使臣來京,所攜物品無論貴賤,哪怕是一針一線都要登記造冊,不得有絲毫疏漏,這是防範違禁品混入京城的鐵規。

  書記官連忙道:「有的有的,小人早已按律登記。」

  他小碎步跑回館內,片刻後捧著一卷薄薄的藍色帳冊出來,雙手奉上:「使團攜帶物品已一一登記造冊,絕無違禁之物,請大人過目。」

  許舟接過帳冊,一頁頁仔細翻看,目光在密密麻麻的字跡間逡巡。使團攜帶的物品瑣碎而常規:高麗特產的布匹、常用的藥材、幾本儒家典籍、一套青瓷茶具……連隨侍的針線數目都標註得清清楚楚,完全符合《大玄律》對藩屬國使團的規制。

  「死的那人叫什麼?」他忽然開口,指尖停在帳冊末尾的「隨從名錄」那一頁。

  書記官連忙躬身回道:「回大人,名叫朴熙載,是世子身邊的貼身隨侍,登記在使團隨從名錄里。」

  許舟「嗯」了一聲,翻到隨從頁,果然在末行找到「朴熙載」三字,名下只有「換洗衣物三套、隨身小刀一把」的記錄,再無其他。

  他指尖在這行字上頓了頓,忽然抬眼看向書記官:「使團攜帶的藥材,明細何在?」

  書記官愣了愣,連忙指著帳冊中段:「在此處,小人已特意標註『供世子日常調理所用』。」

  許舟翻回去,目光在藥材名錄上緩緩移動:當歸、黃芪、茯苓、枸杞……都是常見的溫補藥材,並無異常。直到看見「杏仁膏二十盒」時,指尖猛地停住。

  帳冊旁用小字注著:「杏仁研磨,調以蜂蜜,潤肺止咳,供朴熙載保管。」

  杏仁?

  許舟眉峰驟然蹙起。尋常杏仁膏多用熟杏仁,需經清水浸泡數日去除毒素後方可食用,但若是用的生杏仁呢?

  更巧的是,保管者偏偏是已死的朴熙載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就在此時,東江米巷外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,夾雜著羽林軍的喝止聲,其中一道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:「密諜司緝事,無關人等退下!」

  這人說話語氣霸道,聲音卻氣若遊絲,彷佛肺腑間藏著沉疴,隨時會斷氣似的。

  許舟不動聲色地將帳冊收入懷中,轉頭望去,只見巷口快步走來一位膚色白皙、神色陰翳的中年人。對方嘴唇泛著病態的灰白,眼窩深陷,彷佛身中劇毒、命不久矣,偏那雙眼睛亮得驚人,透著股噬人的寒意。

  任敖在他身旁低聲道:「不好,是沉檠。他怎麼來得這麼快?」

  許舟仔細打量對方,見沉檠身著一身黑色大氅,頭戴四方平定巾,衣襟半敞著露出裡面的素色中衣,一副書生不像書生、宦官不像宦官的陰柔模樣,偏走得步步生風,帶著無形的壓迫感。

  在沉檠身後,還跟著數十名黑衣密諜,個個手按腰刀,眼神銳利如鷹,虎視眈眈地盯著巷內的羽林軍。

  羽林軍試圖攔路,沉檠卻面無表情地緊了緊大氅領口,旁若無人地往小巷子裡走來,所過之處,羽林軍竟被他身上的氣勢逼得連連後退。

  最終,只剩下從高平回來的陳石頭、周武兩人憤然拔劍,刀刃出鞘聲清脆刺耳,作勢要一劍劈去,才算勉強擋住了沉檠的去路。

  「住手!」任敖見陳石頭和周武對著來人拔劍,心沉得像灌了鉛,忙喝止道,「讓沉檠大人過來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