鴻臚寺主簿躬身接過，大氣都不敢喘——按制，密諜司只管勘驗身份與文書真偽，貢品處置權本在禮部與內府，枯澤的指令分毫不差，恰合規矩。
枯澤又轉向高麗世子，語氣平淡卻字字清晰：「按《大玄會典?藩國朝貢篇》，世子及隨從需居會同館北院，非有聖旨或禮部文書，不得擅離；館內不得私繪輿圖、不得與閒雜人等交接；每日供給標準：世子米五升、肉二斤、酒一斗，隨從各減半，由光祿寺按日撥付。」
高麗世子垂首應道：「小臣謹守大玄法度，絕無異議。」
鴻臚寺少卿望著高懸的日頭，面帶急色，上前一步對枯澤拱手道：「枯澤大人，此刻已過巳時，可否請世子入宮等候？」
枯澤身形挺拔如松，目光投向午門方向，側耳傾聽。
城樓上那象徵皇權威嚴的景陽鐘聲仍在空氣中震盪迴響，餘音未絕。
他聲音低沉而毫無波瀾：「鐘鳴未止，宮門未開。按制，需候鍾畢。」
鴻臚寺少卿臉上頓時浮現窘迫之色——過往藩屬使臣入見，常因「事急從權」而提前入宮等候，雖不合祖制，卻已成慣例。
今日這枯澤，偏偏要嚴守這被眾人遺忘的規矩！
終於，景陽鍾最後一聲悠長的餘韻徹底消散在宮闕上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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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門正中央那扇最尊貴的「明間」正門，伴隨著沉重而莊嚴的「吱嘎」聲，緩緩向內開啟。
枯澤這才側過身，抬手示意：「世子殿下，請隨鴻臚寺官員入宮。禮部官員會引殿下至文華殿候見。」
早已列隊肅立的羽林軍立刻開道，引著高麗世子一行，穿過那深邃幽暗、彷佛能吞噬一切的午門門洞，朝著建極殿方向行去。
高麗世子行走間，忍不住再次仰望這座巍峨的宮門，面色肅穆而敬畏。午門名為「門」，實則是一座雄踞京畿核心的巨型城門。
外城、內城、皇城，層層拱衛，午門便是這天下中樞最後、也最威嚴的一道門戶。
通體朱紅的高大城樓，在日光下彷佛披上了一層內閣首輔那象徵極致權力的猩紅官袍，凜然不可侵犯地坐鎮於此。
任何初次站在它腳下的人，無不被其磅礴的官威與肅殺所震懾，從心底生出敬畏。
待高麗世子的身影消失在午門內，枯澤正欲轉身，忽聽身後傳來一陣急促雜亂的腳步聲和甲葉碰撞聲。
他緩緩回身，只見許修義領著一隊羽林軍，氣喘吁吁、狼狽不堪地狂奔而至。
他們身上的銀甲沾滿塵土，顯然是一路疾馳而來。許修義衝到枯澤近前，勉強穩住身形，抱拳喘息道：「卑……卑職來遲，請大人恕罪！」
枯澤面具後的目光冰冷如霜，聲音平淡無波，卻字字如刀：「按《大玄律》第三卷第十條：凡官吏無故擅離職役者，笞四十；其在官主守宮禁、倉庫等緊要處所者，鞭八十，革職不用。爾等所轄羽林軍，遲滯近一炷香，當從重論處。」
他頓了頓，「拖下去，鞭八十。之後轉交兵部，聽候發落。」
「是！」數名如同影子般的密諜應聲而出，一擁而上，不由分說便將臉色慘白的許修義及其手下拖離午門。
「閹黨！安敢動我！」許修義驚怒交加，奮力掙扎嘶吼，「我許家世代簪纓、鐘鳴鼎食！豈是你這等閹宦能隨意折辱的？！」
枯澤彷佛沒聽見這刺耳的咆哮，徑直轉身，朝著午門那幽深的門洞走去，只留下一句更冰冷的話語，在空曠的廣場上迴蕩：
「加鞭二十，以儆效尤。」
不遠處佇列中的許舟，將這一幕盡收眼底。
他回頭深深看了一眼枯澤那融入城門陰影的背影。
眼下的枯澤，行事雖然果決狠辣，言出法隨，與記憶中那位溫和儒雅的戴先生，已是截然不同。
但許舟心中瞭然：今日若是戴先生在此，許修義怕是連喊冤的機會都沒有，直接便重開了。
在羽林軍的護送下，高麗世子沿著皇極門東側長長的甬道前行。
這位遠道而來的藩國世子，目光忍不住被殿前廣場上那栩栩如生的巨大銅鶴所吸引，正看得出神，身旁的鴻臚寺少卿立刻輕聲提醒：「世子殿下，宮中一應陳設，皆有其規制禮法，非禮勿視。」
世子悚然一驚，連忙收回目光，低頭拱手：「小臣唐突了！漢城景福宮雖竭力仿效天朝上國規制，然氣象格局，遠不及此萬一——單是這殿宇所鋪的『金磚墁地』，其燒制之精、耗費之巨，便非我小邦所能企及啊！」
鴻臚寺少卿微微頷首，語氣帶著天朝上國的矜持與自傲：「天朝物力之豐沛，制度之森嚴，原非外邦所能比擬。殿下請。」
一行人終於行至建極殿那高聳的漢白玉丹墀之下。
鴻臚寺官員引領世子按品階排班肅立，靜候聖旨召見。就在這莊嚴肅穆的等待時刻，東側台階方向忽然傳來一陣鏗鏘有力、節奏分明的甲葉碰撞聲！
眾人循聲望去，只見一隊甲冑鮮明、氣勢迥異的甲士正沿著丹陛列隊而上。
他們頭盔上插著鮮艷的朱漆雉尾翎羽，胸甲中央清晰地繪製著「神機營」三個大字。
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們手中所持之物——一桿杆精鐵打造的火銃，黑洞洞的銃管在正午的陽光下反射著冷冽的金屬光澤，散發出與羽林軍截然不同的、屬於戰場殺器的凜冽氣息。
當這支隊伍經過羽林軍佇列時，為首那名神機營百戶微微側目，目光掃過羽林軍閃亮的銀甲，嘴角勾起一絲毫不掩飾的輕蔑弧度——神機營隸屬天子親軍「上十二衛」，地位超然，向來視羽林軍這等儀仗部隊為花架子。
江聽潮看著那精良的火銃，下意識攥緊了手中冰冷的紅纓長槍，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飾的羨慕與嚮往，低聲讚嘆：「是神機營！」
許舟的目光也被吸引過去，他仔細打量著神機營士兵手中那形制古樸的火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