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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29章 退思園

  退思園以「一拳代山,一勺代水」的寫意章法營構,處處透著文人雅趣。

  然而,在園子的核心位置,卻矗立著一座龐然大物——一座從揚州瘦西湖畔整塊采鑿而來的巨大太湖石。此石高五丈三尺,站在其下需極力仰頭方能望見頂端。

  石身布滿天然形成的孔洞,嶙峋怪異,鬼斧神工,宛如凝固的飛瀑流泉。最奇特的是頂端斜刺而出的一塊石峰,形似蒼鷹銳利的喙,正對著園門方向,彷佛隨時會振翅沖天而去。

  石身上還殘留著十數道深淺不一的鑿痕——那是當年將它從揚州千里迢迢運往上京時,為透過狹窄的運河閘口和低矮的橋洞,工匠們不得已忍痛鑿去的邊角。

  當年運送這塊奇石,幾乎動用了蘇家在江南的全部鹽商舊部勢力。

  先在揚州碼頭拆毀了一座三丈高的牌坊才得以裝船啟程。

  沿運河北上,每逢水淺處,便徵調沿岸數百農戶拉縴,據說途中磨斷了整整七十二根粗大的縴繩。

  行至江州關鍵閘口,因石高超過閘頂,又不得不請動工部官員,暫拆閘頂石樑,為此,時任戶部要職的蘇良康不得不在帳目上虛記了一筆「河道修繕銀」才掩人耳目。

  抵達上京後,動用了二十匹健馬拉車,百名壯丁在兩側扶穩,才將它從繁華主街一路艱難地抬進蘇府,沉重的石基甚至壓裂了三塊厚重的青石板。

  如今,巨石穩穩安放在三層厚實的金絲楠木基座之上,基座側面,還能看到一行清秀的小字刻痕:「揚州平山堂舊物,永熙七年冬入蘇園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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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三老太爺蘇靜齋為其取名「聽濤峰」。

  「聽濤」二字,一取其石身孔竅奇絕,每逢暮春東風勁吹,風穿石穴,便會發出低沉雄渾、如江海怒濤拍岸般的轟鳴,這聲音能傳遍半個退思園,與園中竹林的颯颯聲相和,別有一番意境;二則暗合三老太爺致仕後「閒聽風雨,靜觀眾生」的淡泊心境。

  他常坐在峰下臨水而建的「倚石軒」中,品茗觀石,看石上苔痕漸生。

  他曾對親近的子弟感嘆:「此石在揚州平山堂時,見慣了文人墨客的吟風弄月;如今到了上京蘇園,見的卻是朝堂上的風雲詭譎,你來我往。它歷經鑿磨,稜角藏於嶙峋之中,倒比我們這些在名利場中打滾的人,更懂得『藏鋒』的道理。」

  聽濤峰下,依著石勢鑿出一汪曲折的池塘,引入玉帶河的活水環繞其間。

  池邊栽種著幾株與巨石同船北上的瓊花。

  花開時節,潔白的花瓣飄落池面,倒映著嶙峋石峰的巍峨身影,恍惚間竟似將半幅瘦西湖景致搬進了這上京深宅。

  然而,這精心營造的「江南風雅」背後,潛藏的是蘇家當年動用半個江南人脈、打通無數關節、耗費巨資才將這龐然大物運抵京城的驚人實力。

  這石頭,運的哪裡是山水?

  分明是世家門第那深不可測的根基與底蘊。

  汀蘭藉著花木掩映,偷偷摸摸溜進玉帶洲範圍。

  她按照冬至的交代,飛快地將那張折好的宣紙塞進了聽濤峰南面、離地約一人高的第三個孔洞裡。

  做完這一切,她立刻矮身鑽進不遠處一叢茂密的杜鵑花後,屏息凝神,一雙眼睛緊緊盯著那塊巨石,決心要看清究竟是誰來取走訊息。

  時間一點點流逝。池水微瀾,瓊花靜立,峰影斜移。

  汀蘭在花叢後足足蹲守了兩個時辰,腿腳早已麻木酸脹,卻始終不見半個人影靠近聽濤峰。日頭越升越高,曬得她額角冒汗。

  腹中一陣翻攪,汀蘭實在憋不住了。

  她小心翼翼地確認四周無人,這才躡手躡腳地溜出藏身處,飛快地跑去附近解決內急。

  從離開到匆匆返回,不過半柱香的光景。

  然而,當她再次悄悄摸到聽濤峰下,踮起腳尖去探查那個孔洞時,心猛地一沉——孔洞裡空空如也,那張寫了訊息的宣紙,已然消失得無影無蹤!

  對方取走訊息的速度和時機,精準得令人心驚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六部衙門群聚在皇城承天門外,宗人府、戶部、吏部、禮部、工部、兵部、刑部、欽天監、國子監、鴻臚寺、太醫院……一座座官廨鱗次櫛比地擠在一起。

  各衙門前,更是擠滿了身穿灰布短褂的車伕、轎伕。他們或蹲或站,談天說地,呼朋引伴,甚至有人聚在一起擲骰子賭錢,各自耐心地等候著自家老爺下值。

  許舟從吏部衙門那略顯陳舊的朱漆大門裡走出來時,已是日上三竿。

  一名身著六品藍鷺補子官袍的吏部官員親自將他送到門外台階下,態度頗為和善,還耐心地叮囑道:「羽林軍都督府就在對面,你穿過這條街就能看到。轅門前掛著『羽林軍都督府』牌匾的那座府衙便是。另外,有些羽林軍的情況,也得提前跟你分說一二,好叫你心中有數,知道進去後如何自處。」

  許舟拱手致謝:「多謝大人提點,還請大人賜教。」

  那吏部官員擺擺手,笑容親切:「都是自家人,不必如此客氣。這羽林軍啊,早年間可是五個衛所的編制,設都督一員統轄,下轄五名指揮使,足足五千六百人馬。可後來嘛,羽林軍漸漸只負責御前儀仗、祭天祭祖、接見番邦使臣這些場面事了,用不了那麼多人,也就慢慢裁減。如今只剩下兩個衛所,各配一名從四品指揮使統領,都督一職也一直空懸著。一個指揮使麾下定額五百人,統共也就一千號人了。」

  官員頓了頓,繼續道:「如今兩位指揮使麾下都缺員甚多,兵部正在擬章程,打算就近在京畿招募補充。不過嘛,這也不是一時半會兒能招齊的。任敖指揮使你認識,至於另一位指揮使……」

  官員臉上露出一絲瞭然的笑意,「也是你的老熟人了,我就不必多費口舌介紹了。你進去之後,跟著他做事便是,出不了什麼岔子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