枯澤沉默了許久,喉結動了動,才吐出兩個字:「保重。」
戴先生朗聲大笑起來,笑聲撞在囚室的石壁上,嗡嗡作響:「我哪裡用得著保重?該保重的是你們才對。回去吧,這裡不是你該待的地方。」
枯澤轉身往外走,腳步剛邁過門檻又頓住,猶豫片刻終究還是轉頭:「那五險一金,到底是什麼?」
戴先生隨口解釋了幾句,末了補充道:「不過是些養老保命的福利,許舟那小子獅子大開口胡謅的。」
「為何我們沒有?」
枯澤追問,語氣里竟帶著幾分認真。
「?」
戴先生臉上的笑容倏地僵住,臉色一點點沉了下去,握著欄杆的手指都用力到發白——合著說了半天,這木頭疙瘩就揪住這點不放?
枯澤像是察覺到氣氛不對,輕咳兩聲轉身快步離去,玄色衣擺掃過石階,帶起一陣微風。
戴先生站在鐵欄內,望著那道背影在甬道里漸漸縮小,宮燈的光暈在他身後層層疊疊,像戲台落幕時緩緩垂下的幕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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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忽然想起年輕時看過的戲文,名角兒在台上唱得聲嘶力竭,謝幕時總要對著滿堂喝彩深深鞠躬,而他此刻,就像那唱完了整場戲的老生,卸下油彩,褪去蟒袍,終於能在後台喘口氣。
台下的鑼鼓還在響,新的角色已踩著台步登場,那些驚心動魄的唱段、機關算盡的橋段,都成了別人的故事。
他這齣戲唱完了,雖未聽見滿堂彩,卻也算落得個乾淨。
鐵門轟隆隆關上的聲響順著漫長的甬道傳來,像極了戲散時最後一聲沉重的梆子。
戴先生平靜地轉過身,坐回孤燈之下,拾起那本攤開的書卷。
袍卸台空後,猶聽新戲鬧長安。
……
午門,端門,承天門。
直到穿過太廟和社稷壇,出了承天門,才算是真的出了宮城。
沒了黑龍衛與羽林軍的凝視,連腳步都輕快了幾分。
許舟牽著風雲,汀蘭亦步亦趨跟在一旁,蘇儒朔和蘇玄嗣走在前方,一路無話,氣氛透著幾分凝重。
許舟打量著蘇玄嗣,這位蘇家的嫡長子,倒是一點架子都沒有,眉眼間有蘇儒朔和林疏雨的影子,和蘇玄正倒是兩個風格的,更加沉穩的樣子。
夜幕下,四人沿著寬闊的長安街往西走。月光鋪在青石板上,亮得能照見人影,許舟望著空蕩蕩的街道,才發現京城遠沒有想像中繁華,既沒有摩肩接踵的人流,也不見燈火通明的盛景。
猶豫了片刻,他還是開了口:「岳父大人,許舟之前留下書信返回高平,並非是貪圖那官身和太子的回報。只是太子那裡有我急需的東西,所以才……」
有些事,終究說清楚才安心。
蘇儒朔停下腳步,轉過身看他一眼,語氣緩和了些:「我知道你不是那樣的人。只是高平那般兇險,你當時若是說了,我自然有辦法找人幫你,何苦自己去涉險。」
許舟笑了笑,沒再多說。
蘇玄嗣見狀趕緊湊過來打圓場:「妹夫也是為了辦事嘛,換作是我,說不定也得這麼幹。再說了,這不平安回來了嘛,還得了陛下賞賜,是好事!」
「說起來,不是說京城多繁華嗎?怎麼這般冷清?」
汀蘭回頭望了眼身後一眼望不到頭的長安街,忍不住嘀咕。
蘇玄嗣笑著解釋:「想瞧熱鬧得去東城,八大胡同和大柵欄那邊,夜裡都不歇著的。咱們這西城住的都是官貴老爺,規矩大,誰敢在這兒大呼小叫的熱鬧?」
汀蘭歪著頭想了想:「那還是東城住著舒服些,在這兒走路都得提著心,萬一不小心衝撞了貴人可怎麼辦?」
蘇玄嗣連忙擺手:「那可不成!老話都說『寧要西城一張床,不要東城一間房』,誰會放著西城的住處跑去東城啊?那邊什麼人都有——戲子、扒手、打手、流氓、騙子,全是下九流,亂得很。」
蘇儒朔這時開口道:「你家公子以後若是當了大官,可以去棋盤街置個宅子,離午門最近,上早朝方便,好多部堂老爺都在那兒租了宅子。若是能入閣,那就得住在府右街或者宣武門大街了。」
許舟好奇道:「住個宅子還分得這麼清楚?」
蘇玄嗣接話道:「可不嘛!咱們蘇家和江家、荀家都在府右街,張家、許家、柳家在宣武門大街。宣武門大街住的都是南邊來的官員,講究風雅,天天辦文會、吟詩作對。他們瞧不上府右街,說咱們這兒死氣沉沉;府右街也瞧不上他們,說他們一身酸腐氣,太輕浮。」
許舟摸了摸風雲的背脊鬃毛,笑道:「岳父大人,我怕是當不了大官的,說不定哪天真得搬去東城住。」
汀蘭頓時瞪大眼睛:「怎麼會!公子這麼厲害,早晚是要當大官的!」
蘇儒朔斜睨了許舟一眼,哼了一聲:「當不了大官難道就要被我掃地出門?蘇家還不缺你這一口飯吃。」
「我不是這個意思。」許舟連忙擺手,聲音裡帶著幾分悵然:「當大官哪有那麼容易……方才我跟柳大人聊起今日朝議里的輸贏,他說的那些彎彎繞繞,聽得我一頭霧水。這上京就像個深不見底的泥潭,每一步都藏著算計,我打心眼兒里生出些敬畏。想來我這種人,也就配當個衝鋒陷陣的小卒子,執棋那活兒,實在幹不了。」
汀蘭眨著大眼睛湊過來,滿臉好奇:「什麼贏家輸家的?那誰是贏家啊?」
許舟望著遠處宮牆的剪影,緩緩道:「荀家、許家、張家、蘇家,還有陛下,連陳矩都算,今天這局裡,他們都是贏家。」
「那誰是輸家?」
汀蘭追問,小眉頭皺得緊緊的,像是在認真盤算著什麼。
許舟沉默了很久,久到長安街的夜風都吹涼了衣襟,才低聲吐出一句:「高平的百姓,才是今天最大的輸家。」
話落時,連他自己都覺得這聲音輕得像要被風吹散,可每個字砸在心裡,都沉甸甸的發疼。
蘇儒朔轉過身,月光在他臉上刻出幾分深沉,他望著許舟,語氣算不上嚴厲,卻帶著些許鄭重:「我知道你心裡有數,但有些事,不是憑一腔熱血就能說清的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