待柳承硯的轎子消失在街角,許舟邁步朝枯澤走去,拱手時故意帶上了幾分調侃:「枯澤大人這又是來招攬在下的?要是能許我五險一金,說不定我還真能考慮考慮。」
「什麼五險一金?」枯澤明顯愣了一下,隨即嗤笑一聲,「你這小子膽子倒是不小,未免也太看得起自己了。」
就在這一刻,許舟心裡已然篤定——眼前這人,絕不是下午見到的那位枯澤。
聲音一樣,身形一樣,連身高都分毫不差,可真正的枯澤不可能聽不懂五險一金的調侃。
眼前這位,定然不是。
可聲音、身形、身高為何都一樣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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許舟目光慢慢挪到那張猙獰面具上,那面具以烏木為骨,上面用硃砂勾勒著繁複的紋路,乍看像是猙獰惡鬼的面孔,眼窩處嵌著兩枚暗綠色的琉璃珠,在夜色里泛著幽幽冷光。仔細看去,那些紋路竟是由無數細小的符文組成,隱隱透著股鎮壓邪祟的煞氣,倒像是民間用來厭勝驅邪的法器——據說這種面具刻有六甲神諱,能借鬼神之力遮掩真身,難不成眼前這詭異的巧合,正是此物在作祟?
戴先生是厭勝之術所控傀儡嗎?
絕不是。
仁壽宮中一切術法皆被至高皇權壓制,厭勝之術根本無從施展,所以戴先生就是戴先生,絕非傀儡。
那眼前這位枯澤又是誰?枯澤這副面具下,到底藏著幾個人?
若不是掂量著自己絕非對手,許舟真想一把扯下那面具,看看底下到底藏著怎樣一張臉。
他還想再試探幾句,可枯澤今日似乎沒什麼閒聊的興致,揮了揮手道:「我今日還要值守宮禁,你若無事便早些歸家吧。」
許舟拱手行禮:「是。」
轉身走向蘇儒朔二人時,許舟心裡還在琢磨那面具的蹊蹺,直到走到近前才穩住神思,拱手道:「岳父,大哥。」
蘇儒朔臉上擠出一絲勉強的笑容,目光在他身上掃了一圈:「殿上情形如何?那正六品的官職,有著落了嗎?」
許舟把玄帝的安排簡略說了說,末了補充道:「陛下讓我先去羽林軍任經歷,說是讓我好好準備秋闈。」
一旁的汀蘭這時剛醒,迷迷糊糊抬起頭,看見許舟頓時眼睛一亮,待聽完這話,當即鼓著腮幫子道:「憑什麼啊!先前在高平明明說好的,怎麼到了上京說變就變?這也太不講道理了!」
蘇儒朔眉頭微蹙,沉吟片刻後道:「這樣也好,遠離東宮是非未必是壞事。此處不是說話的地方,先走吧。玄嗣,牽馬。」
那名叫蘇玄嗣的青年原本正饒有興致地打量著許舟,聽到吩咐連忙應聲,轉身去牽拴在一旁的馬匹。
枯澤站在午門前,靜靜看著許舟牽著風雲的韁繩,跟著蘇家人走進京城沉沉的夜色里,直到那幾道身影消失在街角,才轉身朝宮城西側的太液池走去。
太液池分作北海、中海、南海三部分,池中有萬歲山、瓊華島點綴,岸邊立著紫光閣與新落成的澄心閣。
早些年這裡本是操練水師的地方,如今卻成了禁地,只有朝廷舉行重大儀式時,才允許外臣踏入。
枯澤負手而行,一路從南岸走到北岸,腳下的白玉橋在月光下泛著冷光,行至瓊華島才停下腳步。繞過一片茂密的桃林,他在假山後找到了一扇厚重的鐵門,抬手敲響了門環。
鐵門緩緩開啟,內里坐著一名身著黑衣的密諜,密諜身後還立著一扇更寬大的鐵門,門環上鏽跡斑斑,顯然平日裡極少開啟。
密諜抬眼掃了他一下,語氣平淡無波:「腰牌。
這詔獄之內,向來只認腰牌不認人,哪怕是皇親國戚,沒有腰牌也休想踏入半步。
枯澤從袖中掏出一塊象牙腰牌,那腰牌通體瑩白,卻無半字半紋,只在月光下泛著一層淡淡的流光,細看之下,彷佛有無數細小的星辰在其中流轉,觸之冰涼,竟隱隱透著股龍氣。
密諜見了腰牌,臉色當即一變,連忙起身躬身,敲響了身後的鐵門,敲門聲有輕有重,有快有緩,不多不少正好八下。
第二道鐵門「嘎吱」作響地緩緩開啟,密諜側身讓路,低聲道:「大人請進。墨緹大人去了景城,至今尚未回來。」
枯澤沒應聲,踏著石階往下走去。這京城詔獄倒比別處乾淨許多,不見尋常牢獄的污穢,反而寬敞明亮,牆壁上掛著一盞盞八卦形的宮燈,燈火跳動,映得甬道忽明忽暗。
只是不知從何處吹來的陰風,帶著刺骨的寒意,讓人忍不住汗毛倒豎。
他穿過長長的甬道,沿途百餘名密諜各司其職,個個身姿挺拔,連眼皮都未曾多抬一下。走到最深處,枯澤揮了揮手,示意附近的密諜退下。
單獨的囚室內,戴先生正穿著一身白色囚服,坐在孤燈下翻著一本泛黃的古籍。聽聞腳步聲,他抬起頭,臉上帶著慣有的笑意:「許舟那小子,是不是已經懷疑你了?」
枯澤「嗯」了一聲,算是回應。
戴先生笑吟吟地晃了晃書頁:「那小子機警得很,你往後應付他,可得多上點心。」
枯澤看著他,語氣平靜地問道:「關在此處,住得慣?」
戴先生滿不在乎地擺擺手:「無妨。這麼多年了,一天都沒歇過,如今能忙裡偷閒看看書、寫寫字,倒也算件美事。」
枯澤忽然問道:「你會死麼?」
戴先生挑了挑眉毛,忽然抬手按住自己的脖頸,輕輕一旋,竟將腦袋摘了下來,左手換到右手,臉上的笑容絲毫未減:「你是說這樣?」
說罷,他把腦袋重新安回脖子,活動了一下脖頸,朗聲笑道:「雕蟲小技罷了,讓你見笑了。」
枯澤又問道:「假死之後去哪?」
戴先生走到鐵欄邊,指尖輕輕叩擊著冰冷的欄杆,笑意裡帶著幾分縹緲:「我要去的地方遠得很,遠到連夢裡都飛不回來。但你記著,等咱們再見面時,就是改天換地的日子。放心,那一天不會讓你們等太久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