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門開啟,任敖與江聽潮帶著一身肅殺之氣,低頭快步走了進來,依禮拜倒。
待二人起身,張閣老再次丟擲那個關鍵問題,聲音在寂靜的殿宇中迴蕩:
「任敖、江聽潮,你二人是否知曉,荀羨與司禮監聯手,以太子殿下為誘餌,伏殺狼騎軍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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任敖與江聽潮飛快地對視一眼。
許閣老的聲音在肅靜的殿宇中響起,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:「據實陳奏。」
出乎意料的是,江聽潮剛要張嘴,任敖已搶先一步抱拳躬身,聲音沉穩:「回閣老,微臣……不知。」
許閣老眉頭立刻皺緊,目光轉向江聽潮:「江聽潮,你說。」
江聽潮臉上閃過一絲掙扎,最終垂下頭,聲音帶著一絲不確定:「微臣……是真不知道。只記得當時北狄狼騎軍大統領紇石烈志寧在陣前叫囂,說是那間客棧的掌柜出賣了殿下行蹤,而此人……據說曾是高平邊軍的參軍。但那人早已辭任十餘年了。」
一直沉默的荀閣老終於睜開眼,目光銳利如鷹隼,聲音沙啞卻極具壓迫感:「那人呢?」
「死了。」
江聽潮答道。
荀閣老緩緩點頭,下了結論:「死無對證之事。」
江聽潮急忙補充:「紇石烈志寧是當著許多將士的面……」
「敵軍的一面之詞,豈可輕信?」
荀閣老不疾不徐地打斷,語氣斬釘截鐵。
江聽潮頓時語塞,臉漲得通紅。
年邁的蘇閣老顫巍巍站起身,向紗幔方向拱手:「陛下,人證已在殿外候旨。」
紗幔後傳來一聲清脆的銅鈴聲。
殿門開啟,兩名解煩衛押著一個披頭散髮、身著青衫的書生模樣的人進來。當許舟看清那人面容時,心頭劇震,幾乎僵在原地。
戴先生?!
等等!戴先生被收押?
那方才在六科廊戴著黑色猙獰面具、對他眨眼的「枯澤」又是誰?難道眼前這位「戴先生」,也並非枯澤的真面目?
許舟只覺得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上來,這宮裡的水,深得讓他頭疼。
張閣老平靜的聲音響起,不帶一絲波瀾:「戴自忠,報上你的身份。」
被押著的「戴先生」跪伏在地,聲音清晰卻帶著一絲悲愴:「司禮監密諜司,宿霧!」
許舟心中再次掀起驚濤駭浪:宿霧?!不是枯澤?
這人到底有多少層身份?
之前還調侃我?
張閣老繼續審問:「有人參劾,你為伏擊狼騎軍,不惜出賣太子行蹤,可有此事?」
「戴先生」——宿霧,身體微微顫抖,伏得更低,聲音充滿悔恨:「內臣……內臣膽大妄為,為求殺敵之功,罔顧儲君安危,死有餘辜!」
張閣老追問,目光如炬:「可有人授意你行此大逆不道之事?」
宿霧猛地搖頭:「無人授意!全是內臣一人自作主張!」
「那你與高平總兵荀羨,誰是主謀?」
宿霧的聲音低了下去:「內臣是主謀……是內臣偽造了司禮監的硃批文書,假傳鈞令,誆騙了荀總兵……」
張閣老目光轉向對面的荀閣老:「荀閣老,還有何話說?」
荀閣老面色灰敗,緩緩閉上了眼睛,彷佛瞬間蒼老了十歲:「……無話可說。」
紗幔後,玄帝平靜的聲音響起,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:「擬旨。」
秉筆太監陳矩應聲而入,兩名小太監迅速抬上桌案筆墨。
陳矩肅立案前,提筆蘸墨。
玄帝的聲音在殿內迴蕩,每一個字都決定著數人的命運:
「司禮監密諜宿霧,戴自忠,偽造司禮監硃批,罔顧國本,其行當誅!念其誘殺狼騎軍有功,著押入內獄,斬監候。」
「高平總兵荀羨,視事不明,輕信偽令,為從犯。罰俸三年,削去正二品龍虎將軍勛階,降為正四品明威將軍,降級留任,仍署高平總兵職事。」
「高平副總兵左橫江,同罪從犯。削去正三品昭勇將軍勛階,降為正六品昭信校尉,調任千戶。」
「高平參軍……一併議處。」
處置完外廷武將,玄帝聲音轉向內廷:
「司禮監掌印太監魏潤安,識人不明,馭下不嚴。罰俸三年,降三級留用。」
最後,玄帝的聲音落在柳承硯身上:
「高平空缺之副總兵、參軍二職,柳承硯,你擬一份舉薦名錄,明日遞進宮來。」
柳承硯躬身領命:「臣遵旨。」
許舟默默消化著這一連串的裁決。
他明白總兵是實職,將軍勛階是虛銜,二者分離。
只要皇帝與閣臣點頭,六品官也能當總兵。
但這內廷外廷一連串的降職罰俸,如同精密的齒輪轉動,聽得他腦子嗡嗡作響,幾乎要燒起來。
他只看懂一點:今日是許家、張家、蘇家聯手,借高平之事狠狠打擊了荀家。至於其中更深的門道和牽連,恐怕只能等回去後,厚著臉皮去請教柳承硯和岳父了。
只是……戴先生,或者說宿霧就這麼被推出去斬了?
難道他真就只是「枯澤」操控的一個傀儡?枯澤以「戴先生」身份潛伏高平,從一開始就是為了今日,將這枚棋子丟擲來,徹底斬斷荀家在高平的一條臂膀,完成對荀家的致命一擊?這盤棋,下得未免太大、太狠了些。
此時,柳承硯拱手躬身,姿態端正,語氣沉穩道:「陛下,罪臣已領罰,可此次立功之臣尚未論功行賞,還請陛下聖斷。」
玄帝在紗幔後緩緩起身,明黃色的龍袍邊角隨著動作輕晃,他不疾不徐地往仁壽宮深處走去,聲音透過薄紗傳來,帶著一絲疲憊:「羽林軍三十五人,各擢升兩級。任敖、江聽潮二人知情不報,功過相抵,不予獎懲。朕乏了,你們退下吧。」
柳承硯望著那道漸漸隱沒在廊柱後的身影,眉頭微蹙,還是硬著頭皮追問道:「陛下,那許舟呢?高平之戰時,太子曾臨危受命,當場擢升許舟為東宮正六品右司衛,此事……」
玄帝腳步一頓,身形在紗幔後凝立片刻,才緩緩開口:「他年紀尚淺,心性還需打磨。聽聞他有秀才功名在身,不如先去羽林軍任個經歷,好好準備今年的秋闈。賞賜嘛,就給三株百年野山參補補氣血,再賜五塊靈晶,讓他好生用在正途上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