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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21章 生存法則

  柳承硯嘴唇動了動,想說什麼終究還是咽了回去。從正六品的右司衛到從七品的經歷,這落差顯而易見,他看向一旁垂手而立、面色平靜的許舟,最終只化作一聲無聲的嘆息。

  許舟心裡卻沒什麼波瀾,對他而言,只要能拿到帝屋果,別說只是降一級,就算是什麼官都不當也無妨。

  這場倉促的第一次面聖,就這般匆匆結束了。待紗幔後的帝王身影徹底隱沒在深宮之中,只餘下御榻周圍的金色薄紗在微風中輕輕晃動。

  來自至高皇權的威壓漸漸散去,許舟胸口那股爐火轟鳴的憋悶感終於消退,他長長吐出一口濁氣,這才有心思打量這座耗費巨訾修建的宮殿。

  頭頂梁枋上,旋子彩畫手法勾勒的鶴鹿同春紋樣栩栩如生,東側設有黑漆貼金神龕,內供鎏金三清銅像,神龕前的青雲鶴紋香爐里,青煙裊裊,氤氳而上。

  青煙縈繞中,陳矩收起寫好的聖旨,轉頭遞給身旁小太監,語氣嚴肅:「遣三十名黑龍衛前往高平宣旨,務必謹慎,不得有誤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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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小太監連忙躬身應道:「奴才遵旨。」

  陳矩又轉向殿內眾人,臉上堆起客氣的笑容:「聖駕已還宮,各位閣老請回吧。來人,掌燈,送閣老們出宮。」

  兩列小太監提著宮燈,在門外整齊分站兩列,昏黃的燈光照亮了門前的路。

  許閣老許道寧經過許舟身邊時,只淡淡掃了一眼,便徑直走過,未發一言。

  反倒是蘇閣老起身經過時,忽然停下腳步,上下打量了許舟一番,緩緩點頭道:「倒是一表人才,氣度不錯。」

  許舟微微一怔,有些摸不准這位閣老此言的用意,一時不知如何回應。

  仁壽宮內,任敖看向許舟,面露難色,剛開口:「你……」

  他與身旁的江聽潮還想說些什麼,門外的許閣老卻冷聲打斷:「宮禁之中,莫要胡言亂語,失了體統。」

  兩人聽聞此言,只好把到了嘴邊的話咽下,對許舟留下一句「明日到羽林軍都督府再細談」,便低頭匆匆跟著離開。

  轉眼間,原本還算熱鬧的仁壽宮變得空空蕩蕩,小太監們舉著銅杆,正將殿內的燭火一一熄滅。

  柳承硯拍了拍許舟的肩膀:「走吧,我送你出去。」

  許舟跟著柳承硯走出仁壽宮,卻見太子還候在宮門之外,面色平靜,看不出喜怒。

  他正要上前與太子道別,手腕卻被柳承硯一把拉住,對方刻意提高聲音岔開話題:「走,我還有些關於羽林軍差事的話跟你說。」

  許舟被拉著走出幾步,忍不住回頭望去,只見太子像尊泥塑般,在仁壽宮門外一動不動。宮內的燭火一盞盞熄滅,黑暗逐漸蔓延,連太子的背影也慢慢變得模糊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……

  出宮的路上,提著宮燈的小太監們識趣地離得遠了些,保持著恰當的距離。

  柳承硯撫了撫身上的紅衣官袍,走在紅牆灰瓦之下,忽然開口問道:「許舟,你可知這些小太監為何會自覺離遠些?」

  許舟與他並肩而行,如實答道:「不知。」

  柳承硯輕描淡寫地解釋:「這宮裡的生存法則,都是前人用命鋪出來的——身份不夠,就別想著湊那些不該湊的熱鬧,知道得越多,往往死得越不明不白。就說這些太監,他們自己琢磨出的門道能編出本小冊子:沒爬到提督太監那個位置,平日裡就得把嘴縫上一半,一天說話超不過十句,多一句都可能惹來殺身之禍;主子們議事時,哪怕被點名伺候在側,也得麻溜退到屏風後頭,眼觀鼻鼻觀心,聽見了也當沒聽見,看見了也當沒看見;真要傳什麼見不得人的訊息,非得等三更天,那會兒宮禁最嚴,人也最睏乏,漏嘴的機率才最小,這叫『三更耳報』;遇著事兒了更得拎清,雞毛蒜皮的小事找提督太監做主,犯不著驚動上頭;牽扯到嬪妃內院的中事,就得看各位娘娘的臉色行事;真到了動搖根基的大事,那就只能指望皇權一句話定干坤;還有句最實在的,『寧作惡犬,不做孤狼』,在這深宮裡,哪怕跟著主子搖尾巴,也比獨自一人硬扛強,單打獨鬥的,墳頭草都長三尺高了。」

  柳承硯望著宮牆深處漸隱的燈火,袖口被夜風吹得微微揚起,他嘆了口氣:「這世上哪有容易的活法?許舟你記著,進了這宮門,每一步都得踩著刀尖走,稍有差池,掉的就是腦袋。」

  許舟腳步微頓,藉著宮燈看清對方鬢角的霜色,低聲道:「柳大人是覺得,我今晚在殿上太莽撞了?」

  柳承硯轉過頭,眼底帶著幾分無奈的笑意:「你啊,今晚確實犯了渾。當今聖上心思縝密得像張無縫的網,你以為供不供出荀羨能改變什麼?沒你開口,任敖會說,江聽潮會講,就算這倆人都閉了嘴,那個戴自忠也遲早會把話遞上去。」

  許舟垂在身側的手指蜷了蜷,沒接話。青石板路上的腳步聲在寂靜里格外清晰,像是敲在人心上。

  柳承硯見他這副模樣,輕輕拍了拍他的胳膊:「許舟啊,史書上只會寫誰勝誰負,從來不會記什麼公道不公道。」

  「大人誤會了。」許舟抬起頭,月光剛好落在他臉上,「高平那事,半城百姓都成了犧牲品,哪有什么正義可言?我只是……不喜歡做那背後捅刀子的人。」

  柳承硯忽然低笑一聲,語氣帶著幾分玩笑幾分認真:「真要是有人拿著金山銀山買我這條命,你儘管把我賣了,別猶豫。這世上誰都有價錢,你要是能把我賣個天價,我反倒得誇你有本事。」

  「柳大人。」許舟刻意轉了話題,目光掃過遠處值守的禁軍,「按說高平那攤子早該壓下去了,今天這齣戲,到底是怎麼起的頭?」

  柳承硯摸了摸下巴,沉吟道:「說來也巧,今天晌午,高平來的一個小吏混在商隊裡進了城,直奔午門就把登聞鼓擂響了,哭喊著說荀羨跟司禮監合謀,害了他滿門十七口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