任敖側頭看了他一眼,聲音壓得更低:「這事關宮禁秘聞,我說與你聽,你爛在肚子裡就行。若是有公主、郡主之類做出有損皇家顏面的事,皇家就會對外宣稱她們潛心修道,實則軟禁在景陽宮;還有些出身世家的妃嬪,犯了事不能明著處死,也會被關進去。她們在裡面日夜誦經,時間久了,瘋的瘋,死的死。那些妃嬪也不是善茬,彼此傾軋是常事。除了太后偶爾會去擲杯茭問卜,沒人會踏足那裡。」
許舟默默點頭,將這森冷的宮規記在心裡。
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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時間在等待中流逝。宮牆外突然傳來太監尖利而洪亮的傳旨聲:
「陛下口諭——傳太子朱翊鈞、羽林軍指揮使任敖、副指揮使江聽潮等有功將士,即刻覲見!」
眾人聞聲迅速整隊,跟隨太子走出鍾粹宮。
剛踏上東一長街,對面景陽宮的大門「吱呀」一聲猛地被拉開。
只見幾名身著靛藍道袍的道姑,正奮力拖拽著一個披頭散髮、狀若瘋癲的女人出來。那女人衣衫不整,面容扭曲,一邊掙扎一邊用嘶啞的嗓子尖聲哭嚎:「是張誠!是張誠來救我了!你們放開我!放開!」
聲音悽厲,在寂靜的長街上格外刺耳。
一名道姑迅速捂住她的嘴,哭聲戛然而止,只剩下喉嚨里發出的「嗬嗬」聲。幾個道姑合力,粗暴地將她拖回了景陽宮幽暗的門內。
待道姑們的身影消失在門後,一位身著青色羅袍、頭戴金蓮冠的中年道姑緩步走到景陽宮門前站定。
她腰束玄色絲絛,打著精緻的如意結,雙手掐了一個玉皇印訣,隔著長街向太子微微躬身行禮,聲音清冷無波:「此女邪煞侵體,驚擾了殿下鳳駕,貧道玄真代景陽宮上下,向殿下告罪。」
太子神色如常,拱手回禮:「玄真道長言重了,不必如此。」
玄真不再多言,轉身,青色的身影也隱入了那扇沉重的宮門之後。
任敖立刻轉頭看向許舟,低聲道:「看見了嗎?那就是個是非之地,邪性得很。」
許舟眉頭微蹙:「剛才那瘋了的女人是誰?」
任敖警惕地掃了一眼四周,聲音幾乎細不可聞:「她是先帝的胞妹,永寧長公主。先帝曾將她指婚給一位勛貴子弟,可她偏偏……」
他嘆了口氣,語速加快,「她與羽林軍里一個叫張誠的百戶有了私情,還懷了身孕。兩人謀劃私奔,結果在城外被截了回來。張誠當場就被……處決了。長公主被打入景陽宮『修道』,孩子……自然也沒保住。這些年過去,就成了這副模樣。」
許舟沉默片刻,又問:「那位玄真道長?」
任敖快速道:「玄真道長本是先帝的妃子。先帝駕崩,其他妃嬪都殉葬了,唯有她被太后保下,留在景陽宮主持修道事務……行了,這些與我們無關,也絕不能有關!別問了!」
許舟不再出聲,沉默地跟在太子身後,沿著這條漫長的、被高聳紅牆夾峙的東一長街向前走去。
日頭已經開始西斜,巨大的宮牆如同兩座不可逾越的山巒,將最後的光線死死擋在外面,只在腳下投下冰冷、深長的陰影。
領路的太監內侍引著眾人穿過肅穆的東一長街,經過供奉先祖的奉先殿,最終抵達了仁壽宮外。
內侍停下腳步,對眾人低聲道:「各位在此稍候,容內臣進去通稟……閣老與部堂大人們正在殿內與陛下商議要事,各位務必肅靜,切勿東張西望,謹防禦前失儀。」
說完,他躬著身,邁著細碎急促的步子小跑進了燈火通明的仁壽宮。
鴻臚寺的那位中年官員也趕緊上前一步,壓低聲音再次提醒:「待會兒面聖,陛下未必會召見所有人。最可能只召殿下和兩位指揮使入內。但記住,出去之後,對任何人——無論是誰——都必須說陛下接見了全體功臣,並勉勵了大家!還有,都把隊伍站好,站直了!莫要失了我凱旋之師的體面!」
許舟依言站回隊伍最末端。
這一站,便又是漫長的一個時辰。
仁壽宮內並不安靜,激烈的爭吵聲、斥罵聲甚至拍桌子的聲音清晰地穿透宮門傳出來,彷佛裡面的大人物們隨時會扭打在一起。隱約能聽到「邊軍」、「北狄」、「糧餉」等零星的詞句飄蕩在空氣中。
許舟心裡不由得冒出個念頭:原來這至高無上的權力中心,運作起來也像個巨大的草台班子。
他稍稍抬了下眼,目光掠過敞開的宮門。只見殿內深處,數重輕紗幔帳從高高的拱頂垂下,隱約可見一人盤坐於紗幔之後,身形在晃動的燭光中顯得朦朧而縹緲。
「大膽!低頭!」鴻臚寺官員一聲低喝,如同鞭子抽在耳邊。
許舟立刻收回了目光,重新垂下眼帘。
天色徹底暗沉下來。宮中太監和宮女們提著燈籠,如同無聲的游魚般穿梭往來,將仁壽宮內外廊柱上的燈盞、殿內的燭火一一點亮。就在這片燈火次第燃起的光暈中,仁壽宮內突然傳出一陣清脆、悅耳,彷佛帶著奇異韻律的銅鈴聲。
「叮鈴——叮鈴——」
如同魔咒,殿內激烈的爭吵聲瞬間平息,陷入一片死寂。
鈴聲餘韻未消,一位身著深青色織金蟒袍、麵皮白淨無須的中年人從殿內穩步走出。他身形挺拔,氣度沉凝,目光掃過宮外等候的眾人,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夜色:
「宣,許家庶子、蘇氏之婿,許舟,覲見。」
這宣召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。
許舟從隊伍最末端平靜地走出,越過神色各異的羽林軍、面帶訝異的徐懷瑾、眉頭微蹙的任敖,甚至經過太子身邊,目不斜視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,看著他一步步走向那座燈火輝煌、象徵著帝國最高權力中心的宮殿。
鴻臚寺官員看著仍在宮外等候的太子、少詹士、羽林軍指揮使,再看向許舟那孤身踏入仁壽宮大門的背影,眼中充滿了巨大的困惑和不解,卻只能強壓下去,垂手肅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