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名午門輪值的羽林軍校尉笑著拍任敖和江聽潮的肩膀:「恭喜任大人、江大人!高平這一仗,真給咱們羽林軍掙足了臉面!連萬歲軍那幫眼高於頂的傢伙,如今見了我們都客氣三分。兄弟們凱旋,今晚留守京師的弟兄們在百順胡同擺酒,給各位接風洗塵!」
「哈哈,算你小子還有點良心!」江聽潮頓時眉開眼笑,朗聲道,「明晚!我江家在燕樓春擺慶功宴,都來,一個不許少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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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嚯!燕樓春!」
周圍頓時響起一片興奮的吸氣聲。
任敖卻面色沉肅,目光掃過興奮的部下,聲音不高卻帶著分量:「想要別人一直看得起,靠的是真本事。鬆懈不得。我為你們找了個新教頭,往後的操訓,誰偷懶耍滑,就自己脫了這身甲冑回家去!」
他話里的冷意像盆冰水,瞬間澆滅了眾人的喧鬧。羽林軍們立刻噤聲,老老實實配合著同僚完成檢查,魚貫進入午門。
穿過巨大的門洞,江聽潮湊近任敖,低聲抱怨:「姐夫,大伙兒正高興呢,何必掃興?」
任敖斜他一眼:「高興?想想高平城你們初上戰場的表現!空有一身修為,臨陣卻手忙腳亂,包括你在內!這讓我如何高興得起來?」
江聽潮嬉皮笑臉地拍拍胸脯:「怕什麼!接下來有我師父操訓,保管讓咱們脫胎換骨!」
任敖沒接話,回頭看了一眼。許舟依舊低著頭,沉默地跟在隊伍最末尾。
隊伍來到六科廊。
這是面聖前最後一道、也是最嚴苛的搜身關卡。一個平靜無波的聲音響起:「脫靴,解劍,搜身。」
許舟抬頭。
說話的是個面容硬朗、線條冷峻的中年男子。
他一身黑色織金飛魚服,肩上一條張牙舞爪的紅色繡蟒自肩頭盤踞至胸口,腰挎長刀,氣息沉凝。
許舟沉默地照做。
檢查比午門細緻得多。靴子、佩劍一一卸下,連外袍也得一件件脫下,由兩名同樣身著飛魚服的校尉仔細摸索檢查,防止夾帶任何利器或可疑之物。
就在這時,一個沉悶、彷佛帶著金屬摩擦質感的聲音在六科廊入口處響起:「番邦使臣已提前入宮,正在仁壽宮進獻貢品與祥瑞。內相大人有令,殿下與羽林軍將士,先引至鍾粹宮等候。待傳旨,再往仁壽宮面聖。」
眾人循聲望去。只見一人悄無聲息地立在門口。他臉上覆著一張毫無表情的黑色猙獰面具,一身黑色大襟長衫纖塵不染。
僅僅是站在那裡,便如同一個黑洞,瞬間攫取了所有人的目光。
身著飛魚服的男子,聞言眉頭微皺,遲疑道:「枯澤大人,不在此處候旨,逕往鍾粹宮,只怕……不合規矩。」
那被稱為枯澤的面具男子輕笑一聲,聲音透過面具更顯沉悶:「怎麼?宋慈大人如今只認陳矩大人的規矩,內相的話,便使喚不動了?」
宋慈臉色微變,立刻抱拳:「卑職不敢!卑職這就……」
枯澤抬手打斷,笑聲里聽不出情緒:「宋指揮使與本座平級,不必自稱卑職。」
宋慈姿態放得更低:「不敢僭越。卑職遵令,這便引諸位去鍾粹宮候旨。」
他不再堅持,轉身示意隊伍跟隨。
枯澤側身讓開通道,安靜地立在一旁,如同融入廊柱陰影的雕像。
當隊伍末尾的許舟經過他身邊時,枯澤忽然極輕微地、如同蚊蚋般咳嗽了兩聲。
許舟下意識抬頭。
正對上那張冰冷的黑色面具。面具後那雙唯一露出的眼睛,此刻竟對著他,極快地眨了兩下。
?!
許舟心頭猛地一跳。
戴先生?!
許舟面上不動聲色,腳步未停,緊跟著引路的宋慈,沉默地匯入隊伍。
宋慈領著眾人轉向東六宮方向。
穿過重重宮門,景致陡然一變。腳下是平整如鏡的金磚墁地,兩側高牆朱紅,琉璃瓦在日光下流淌著金輝。
經過延禧宮、景仁宮、承干宮、永和宮……每一座宮苑都極盡雕琢,飛簷斗拱描金繪彩,漢白玉欄杆環繞著奇花異草,殿宇門窗鑲嵌著大塊剔透的琉璃,陽光折射下流光溢彩。
空氣中瀰漫著名貴木料與薰香的混合氣息。
所見之處,無不是金堆玉砌,窮奢極欲到了極致。
許舟沉默地看著這一切,心中並無波瀾,只覺這潑天的富貴,無聲地訴說著權力的重量與民力的消耗。
隊伍最終在鍾粹宮前停下,等待那不知何時才會到來的傳召。
許舟站在東一長街冰冷的金磚地上,左手邊是等候的鐘粹宮,右手邊是幽深的景陽宮。毫無徵兆地,一陣莫名的心悸猛地攫住了他。
他下意識地轉頭,目光投向景陽宮緊閉的朱漆大門。高高的紅牆,沉默的灰瓦,裡面靜悄悄的,空無一人。
奇怪的感覺揮之不去。
真是稀奇。
任敖從鍾粹宮門內的陰影里走出來,順著許舟的視線也朝景陽宮方向看了看。宮門前除了兩名如同鐵鑄般紋絲不動的黑龍衛,再無他人。
「怎麼站在這裡不進去?」任敖有些疑惑。
許舟收回目光,搖搖頭:「沒事。」
任敖壓低聲音:「進去等吧,在鍾粹宮稍歇片刻。」
許舟「嗯」了一聲,跟著任敖往裡走,看似隨意地問了一句:「任大人之前進過景陽宮嗎?」
任敖腳步不停,隨口答道:「沒進過。羽林軍都是完身男子,按規矩,只能值守午門外、承天門內。午門以內,全是黑龍衛的地盤,就是為了杜絕任何可能的醜聞……陛下和內相,也更信重他們。」
他頓了頓,語氣變得嚴肅,「往後我們可能常來鍾粹宮,你務必記住:除非陛下有旨,否則天黑前必須離開。違者,輕則廷杖一百,重則午門斬首。還有,那景陽宮裡全是宮中女眷,你千萬、千萬不可與她們有任何牽扯,哪怕有人跟你搭話,也要立刻躲開,裝作沒聽見。」
許舟追問:「不是說那是修道的地方嗎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