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雲噴了個響鼻,竟真咬著韁繩,自己轉身,溜溜達達回了馬棚,低頭嚼起草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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鴻臚寺官員扶正歪掉的烏紗帽,看得目瞪口呆:「嘿!這馬成精了?」
許舟轉身去驛站隨便換了匹普通的馬,翻身上鞍,對官員道:「大人,能走了。」
官員趕緊揮手:「出發!都慢點,保持隊形!」
隊伍緩緩開動。江聽潮策馬湊近許舟,悶聲道:「師父,這幫人……就只認官袍頂子。我以前也這德性,您別跟他們計較……也別跟我計較。」
許舟看著前方官道揚起的塵土,只應了三個字:「無所謂。」
……
長長的儀仗沿著夯土官道向東而行。
兩個時辰後,右安門那高大的城樓出現在視野中。
一進外城,喧囂聲浪便撲面而來。
宣武門大街兩側早已被百姓擠得水泄不通,歡呼聲震耳欲聾。
太子穿過城門洞,身後銀甲閃耀的羽林軍甫一露面,人群瞬間沸騰,如同滾油潑進了冷水。穿著粗布衣裳的百姓奮力將清晨採摘的野花拋向隊伍,臉上是純粹的亢奮與崇敬。
「快看!羽林軍!真威風!」
「聽說了嗎?任將軍在高平陣斬了北狄大將!」
「太子殿下遇刺是不是真的?羽林軍把刺客全宰了?」
幾個激動的年輕士子乾脆擠到路旁,其中一個猛地跳上旁邊的石墩,不顧同伴拉扯,扯著嗓子高喊起來:
「寒沙埋斷戟,殘雪映征袍。一戰平胡騎,三軍用命鏖。旗開擒敵首,凱奏動雲皋。此績丹青著,應教史冊高。」
「好!」周圍人群爆發出一陣喝彩。
宣武門大街許久沒這般熱鬧過了,彷佛要將積攢了數十年的熱情都在今日傾瀉而出。
然而,這震天的歡呼與好奇的詢問,卻像長了眼睛般精準地繞開了隊伍最末尾那個布衣少年。茶館說書人的段子裡,主角是威名赫赫的羽林軍,是運籌帷幄的太子,是勇猛的任將軍,沒人需要費力去解釋一個名不見經傳的「許舟」是誰。
任敖擔憂地回頭望去,只見許舟獨自綴在隊伍最後,沉默地坐在馬背上。
他並非失落,只是好奇。
上京城,終於到了。
城牆確實比高平更高大,青磚鋪就的街道也更整潔。牆垛上架著的黝黑鐵炮泛著冷光,紅色旌旗在風中獵獵作響,守城將士盔明甲亮。
這就是大玄的心臟?
確實氣勢雄渾。
許舟的目光掃過那些精心雕琢的城樓、整齊的街道、巍峨的城牆……
心裡卻冒出一個念頭:就這?
作為一個看慣了鋼鐵森林、霓虹燈海的人,眼前這古代都城的「恢弘」,似乎……也就那麼回事。期待值拉得太高,親眼所見,反而覺得有些平平無奇,甚至某些角落的細節透著些粗糲和陳舊。
隊伍穿過外城,進入內城。
腳下的路瞬間不同,夯土的粗糙被光潔平整的青磚取代。街道兩側的房屋也規整起來,白牆灰瓦,簷角飛翹,透著一股內城特有的秩序感。
內城的景象與外城截然不同。
衣著鮮亮的年輕女子們似乎全然不懼早春的微寒,早早換上了輕盈的羅紗衫襖和精緻的馬面裙,立領上點綴著細小的珍珠扣。她們三三兩兩聚在街邊,以輕紗半遮面,目光大膽地追隨著銀甲騎士的身影,從隊伍最前方一路掃視過去。
直到最後,視線落在那格格不入的布衣身影上。停留不過一瞬,便又輕巧地、帶著些許疑惑或無趣,飄回了前方閃亮的銀甲上。
「瞧見沒?第二排左邊那個,是我家兄長!」一位官家小姐指著佇列,語氣滿是驕傲。
旁邊的姑娘們立刻圍了上去,嘰嘰喳喳:
「真的?那你快幫問問,第四排右邊那個……」
「他旁邊那個……」
角落裡,有人小聲嘀咕:「最後面那個穿布衣的是誰?怎麼沒穿甲?」
「大概是鴻臚寺打雜的小吏吧,管儀仗的。」另一個聲音不甚在意地猜測道。
人群中,林疏雨攥著女兒蘇朝槿微涼的手,指腹都能摸到她手背上凸起的青筋,旁邊的綠巧正不住地往她肩頭攏著披風,身後的丫鬟婆婆們則密密圍成半圈,將涌動的人潮隔在三尺之外。?
「朝槿,眼都看酸了,風又硬,咱們回吧。」林疏雨的聲音放得極柔,目光掠過女兒毫無血色的臉頰時,心疼得像被針扎,「你身子弱,哪禁得住這麼折騰。」?
蘇朝槿沒應聲,目光仍膠著在那隊人馬中。
過了片刻,她忽然輕輕牽了牽嘴角,聲音輕得像縷煙:「姐夫……今日真好看。雖沒披甲,可站在羽林軍中,比誰都挺拔。」?
綠巧在旁搭話:「可不是嘛,姑爺本就精神,如今要去領賞,越發顯出氣度來了……」?
「等他領了封賞,」蘇朝槿忽然抬高些聲音,眼底泛起細碎的光,「再也沒人敢說他是攀附蘇家的贅婿了。他是憑真本事掙來的前程,是大玄朝的功臣……」?
她側過頭,對著林疏雨笑起來,臉頰竟浮起一抹淡淡的紅暈,只是那血色浮在蒼白的底子上,看著格外脆弱。「娘,你看,我是不是該開心?」?
林疏雨心口一緊,那哪是健康的紅潤,分明是氣若遊絲時驟然泛起的虛火。她伸手想探女兒的額頭,指尖還沒碰到,就聽見蘇朝槿的聲音又輕了些:「讓我再看一眼……再……」
最後一個「看」字沒說完,她的脖頸忽然一軟,整個人像斷線的風箏般向前倒去。?
「朝槿!」?
「小姐!」?
驚呼聲陡然刺破周遭的嘈雜,卻只在人潮中漾開一圈微瀾。轉瞬之間,歡呼與議論便重新漫了上來,將這陣慌亂輕輕蓋過,彷佛剛才的驚叫從未響起過一般
……
隊伍沿著長安街繼續向東,皇宮的輪廓在遠處漸漸清晰。
冗長的儀仗終於停在午門前。
所有人下馬,接受搜身檢查。負責搜查羽林軍的,同樣是身著銀甲的羽林軍同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