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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15章 入城

  打更人蒼老的聲音在寂靜的街道上迴蕩。

  緊接著,車馬轔轔、人聲漸起的喧囂如同潮水般湧入驛站,宣告著新一天的甦醒,也預示著京城的門戶已然洞開。

  柳清安側耳傾聽片刻,轉向許舟,語氣恢復了慣常的冷靜:「鴻臚寺的官員到了,準備啟程吧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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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驛站院中,鴻臚寺的官員早已肅立等候。

  為首者恭敬地為太子奉上嶄新的玄色袞冕,那莊重的深衣之上,日月星辰、山川龍紋、華蟲宗彝、藻火粉米、黼黻之章,九種象徵無上威儀的紋樣以金線精繡,熠熠生輝。九旒玉珠冕冠垂落,白玉腰帶環扣,頃刻間,太子周身便籠罩上一層令人不敢逼視的煌煌天威。

  另有隨員捧上銀光閃閃的甲冑與頭盔,任敖、江聽潮等三十七名浴血歸來的羽林軍士,沉默而利落地褪下風塵僕僕的布衣,披掛整齊。銀甲覆身,銀盔映日,白色的雉尾翎羽高高豎起,在微涼的晨風中獵獵搖曳,頃刻間,肅殺凜冽的軍陣之氣便瀰漫開來,驅散了驛站最後一絲慵懶。

  一名官員亦為徐懷瑾奉上嶄新的四品緋色官袍,雲雁補子端繡於胸前背後,黑皂靴踏地無聲,一派朝廷重臣的端凝氣象。

  受召凱旋的四十人,頃刻間完成了身份的蛻變,唯有許舟依舊一身利落的黑色立領大襟長衫,孑然獨立於這煌煌佇列之外。

  少年身姿挺拔如松,氣質沉凝,但在一片朱紫銀甲的光華映襯下,這身布衣顯得格外突兀,如同華美樂章中一個不和諧卻異常醒目的休止符。

  二樓迴廊上,汀蘭半個身子都探出了窗欞,小臉氣得鼓鼓的,手指用力絞著窗紗,忿忿不平地低聲嚷道:「憑什麼呀!他們怎麼單單漏了我家公子的官袍?我家公子要是穿上那官袍,肯定比他們都神氣,都威風!」

  柳清安站在她身側,聞言抬手輕輕揉了揉小丫頭的發頂,目光卻落在樓下那格格不入的黑色身影上:「急什麼?許舟的官職,需得今日面聖之後,由陛下親自定奪。該是他的,跑不了。」

  汀蘭眨了眨眼,懊惱地嘟囔:「可是這一趟回京,夫人、小姐她們肯定早早就在內城候著了,就等著看咱們凱旋的威風呢!公子要是能穿著官袍進城,那該多好,多長臉呀!」

  柳清安唇角微彎,語氣篤定:「不礙事。錦袍玉帶,於他不過是早晚之事。」

  汀蘭歪著頭想了想,眼睛一亮,用力點頭:「清安姐姐說得對!也是!公子肯定會有大官做的!」

  樓下,鴻臚寺那位麵皮白淨的中年官員已經開始板著臉,一絲不苟地安排入城佇列的次序。

  太子自然一馬當先,任敖與徐懷瑾分列左右,並駕齊驅緊隨其後。

  接著是三十六名銀甲羽林軍,兩人一排,形成一道整齊而耀眼的銀色長龍。

  佇列的末尾,孤零零地綴著的,正是依舊一身布衣的許舟。

  這刺眼的安排剛一定下,佇列中的江聽潮便按捺不住了。

  他猛地跨出一步,對著那中年官員抱拳道:「這位大人,如此安排恐有不妥!高平血戰,許舟之功勳僅在任指揮使之下,豈能屈居最末?」

  他話音未落,前方的任敖已沉聲開口:「不,江聽潮你說錯了。論功勞,許舟當在我之上,他應與徐大人並肩同行才是。」

  此言一出,其餘羽林軍士也彷佛腳下生了根,站在原地紋絲不動,無人願行於許舟之前。

  那鴻臚寺官員被這突如其來的質疑弄得眉頭緊鎖,臉上顯出幾分不耐煩,沒好氣地揮了揮手中的名冊:「諸位功臣!諸位好漢!容下官說句實在話!今日返京,長街兩側可是擠滿了數萬翹首以盼的京師百姓!我鴻臚寺職責所在,是確保這入城觀禮的儀程萬無一失,彰顯我大玄赫赫軍威!哪有工夫在此刻細細掰扯誰的功勞更大?」

  他喘了口氣,語速加快,「再者,這佇列次序,並非依據功勞大小,而是遵循我朝儀制,按官職高低排列!難道徐大人沒有功勞,我就該把他排到最後去不成?」

  江聽潮梗著脖子,小聲嘀咕了一句:「那…那也不是不行啊…」

  「胡鬧!」任敖低喝一聲,及時止住了江聽潮的牢騷。他再次向那官員抱拳,態度誠懇但立場堅定:「大人明鑑,許舟乃太子殿下親口許諾的右司衛,此乃眾人皆知…」

  「打住!快打住!」鴻臚寺官員像被燙到一樣,連忙抬起雙手作勢阻攔,臉色都嚴肅了幾分,「任指揮使慎言!吏部尚未行文用印之事,豈可提前妄稱?他這六品右司衛的職銜,需得今日面聖之後,陛下金口玉言頒下,才算塵埃落定,名正言順!今日首要之事,是入宮面聖接受陛下嘉許授勳,更要緊的是讓沿途百姓一睹我大玄凱旋將士的雄姿,耀我國威!排在前頭也好,落在後面也罷,絲毫不影響陛下對諸位功績的明察與厚賞!時辰真的不早了,陛下接見完諸位,還要召見番邦使臣,萬望諸位莫要再耽擱了!」

  他語速又快又急,目光掃過眾人,最後落在紋絲不動的佇列上,額角隱隱見汗。

  江聽潮梗著脖子還要開口,許舟卻輕輕一扯風雲的韁繩,直接打斷了他。少年臉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,語氣也平平靜靜:「行了,排哪兒都一樣,別耽誤時辰。」

  這話乾脆利落,任敖和江聽潮對視一眼,終究沒再出聲。鴻臚寺官員剛鬆口氣,目光掃過許舟身旁那匹異常神駿的風雲,又猛地回頭去看太子座下那匹精心挑選的白馬——這一比,白馬竟生生矮了一頭!

  官員臉色一變,急忙指著風雲對許舟道:「快!把這馬換給太子!它怎能壓過殿下的風頭?」

  他邊說邊伸手去拽韁繩。

  風雲猛地一甩頭,張嘴就咬,嚇得官員踉蹌後退,差點摔倒。

  許舟抬手拍了拍風雲的脖頸:「回馬廄去,晚點跟二姐走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