許舟邊記邊問:「沒有太師?」
孔新搖頭:「小哥這話問的,太師?那多半是仙逝後的哀榮,活著想得這銜兒,難如登天。」
柳雲溪和汀蘭聽得眼皮打架,腦袋像小雞啄米似的一點一點。柳清安強撐著精神,手裡捏著筆,在紙上飛快地記著要點。
晦暗的客房裡,孔新那細潤的聲音不厭其煩地響著,許舟也沉下心,一條條往腦子裡刻。從清晨到日頭偏西,連怎麼走路、怎麼站定、步子邁多大、眼神落何處,都得學個分明。
柳雲溪不知何時趴在桌上睡了過去,是被腹中飢餓喚醒的。
他揉著惺忪睡眼抬起頭,發現孔新早已不見蹤影。
夕陽金紅色的餘暉從窗欞斜斜照進來,籠在許舟身上。他坐在那片暖光里,手裡捏著厚厚一沓寫滿規矩的紙張,低聲背誦著。柳清安就坐在他對面,靜靜地看著他,夕陽也給她鍍上了一層柔和的輪廓。
柳雲溪看著眼前這寧靜得有些奇異的一幕,一時竟不忍出聲打擾。
「這規矩……也忒多了點。」許舟終於放下那沓紙,長長吐了口氣,帶著點自嘲,「本來還想著當個官威風威風,現在想想,還是窩在蘇家當我的贅婿舒坦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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柳清安嘴角微彎,露出一絲淺淡笑意:「倒也不是不行。蘇家家底厚,養你幾輩子也吃不空。不過,」
她話鋒一轉,帶著點促狹,「明日就要進宮面聖了,你這會兒想打退堂鼓,是不是晚了點?」
許舟笑了笑,隨手將那沓紙丟在桌上:「晚倒不晚,規矩已經全在這兒了。」
他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,「忘了跟你們提?我也有點小本事,過目不忘。」
「哦?」
柳清安眉梢微挑,眼中掠過一絲真實的訝異,隨即瞭然地點點頭,「難怪……」
這時汀蘭也伸著懶腰醒了過來,揉著眼睛問:「公子,你們餓了吧?我去弄點吃的?」
許舟點頭:「嗯,是有點餓了。」
柳雲溪也不再糾結那片刻的寧靜,揉著咕咕叫的肚子抱怨開了:「這進宮面聖的規矩簡直比茅坑裡的石頭還多還硬!還有那小太監,也忒奇怪了,教得這麼事無巨細?我聽人講,太監教規矩,要是銀子沒塞夠,那是會挖坑給你跳的!我們連個銅板都沒給他,他倒好,竹筒倒豆子似的全倒出來了?」
柳清安神色平靜,指尖輕輕划過桌面:「這些規矩,沒人點破,就是懸在頭上的刀。先帝在時,就有個寒門舉子,才情驚艷,文章未殿試已得先帝青睞,眼看就要點狀元。可進宮殿試那天,沒人提醒他東掖門搜身的規矩,竟被黑龍衛從他袖中搜出一張寫著注釋的紙條,當場杖責逐出宮門,前程盡毀。還有一人,因跪姿不正,被當庭責難,前途亦是斷送。這些規矩,本就是用來……」
她頓了頓,沒把「吃人」二字說出口,轉而道,「不過這孔新確實教得過於周詳了。或許是看你年少有為,不想輕易得罪,結個善緣?」
汀蘭端來了簡單的飯食,幾人圍坐在桌邊默默吃著。
許舟扒拉了幾口飯,怕有遺漏,又拿起那沓厚厚的規矩紙張,藉著窗外最後的天光翻看起來。
柳雲溪嚼著飯,心裡卻堵著一股說不出的悶氣。
明明十幾天前還在高平城頭浴血廝殺,刀光劍影,快意恩仇,揚名立萬彷佛就在昨日。
轉眼間,卻被這些繁文縟節捆得結結實實,要學著卑躬屈膝,謹小慎微。
可日子好像就是這樣,再大的風浪,最後也會悄無聲息地平息下去,變成一潭看似平靜、卻深不見底的死水。
他悶頭扒飯,只覺得嘴裡的東西沒什麼滋味。
房間裡只剩下翻動紙張的細微聲響。柳雲溪沉默地扒完碗裡最後幾粒飯,忽然抬起頭,看向還在默記規矩的許舟,聲音有些發悶:「許舟,你覺得……清安厲害嗎?」
許舟從紙頁上抬起眼,有些意外,但還是笑了笑,語氣真誠:「很厲害。朝廷若開女科,清安姑娘未必不能一試鋒芒。她記性卓絕,四書五經怕是不止過目成誦,更能融會貫通。單論經義功底,尋常舉子未必及得上。至於作詩撰賦這些錦上添花的巧思,她或許不熱衷,可科舉取士終究首重經義根基。真要下場,至少鄉試是穩的——說不得,還能憑著這份過人的記性,在會試里搏個出身。」
他頓了頓,補充道,「是真正的才學,不是虛名。」
柳雲溪「嗯」了一聲,又轉頭問正收拾碗筷的汀蘭:「汀蘭,你說,清安好看嗎?」
汀蘭立刻來了精神,眼睛亮晶晶的:「當然好看!清安姐姐又厲害又好看,還沒那些官家小姐的矯揉造作,看著就舒心!」
柳雲溪深吸一口氣,目光重新落回許舟臉上,臉上擠出一個故作輕鬆的笑容,像是隨口開玩笑:「你看,大傢伙兒同生共死這麼多回了,清安對你的事這麼上心,你也救了她不止一次……要不……」
話音未落,一直安靜坐在旁邊的柳清安驟然色變。
她猛地站起身,一把攥住柳雲溪的手腕,力道大得驚人,不容分說就將他往外拖去。
動作快得讓許舟和汀蘭都愣了一下。
柳清安一路將柳雲溪拖出驛站大門,直到徹底融入驛站外沉沉的夜色里,才猛地停下腳步。
她鬆開手,轉過身,黑沉沉的眼睛在夜色里緊緊盯著柳雲溪,聲音帶著壓抑的寒意:「哥,你剛才在屋裡,突然說那些話,是什麼意思?」
柳雲溪被她一路拽出來,本就憋著一股煩躁,此刻被質問,火氣也竄了上來:「我什麼意思?我是你親哥!你看許舟那眼神,我難道瞎了看不出來嗎?我是在幫你!」
「我不需要你幫!」
柳清安的聲音陡然拔高,帶著尖銳的憤怒,劃破了寂靜的夜。
「不需要我幫你打算什麼時候開口?等到黃花菜都涼了嗎?」